第四十一章 第四份饭
饭盒从机器里滑出来的时候，还是热的。
萧凌没有去接。
铝制盒盖上印着他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逆命匹配体，基础维护餐。
戴文波特先看饭盒，又看萧凌。
“你来过这里？”
“没有。”
“那它为什么知道你吃什么？”
萧凌低头看盒盖。
“我也想知道。”
饭机内部传来轻微齿轮声，像一个老人咳了两下，又停住。艾莉没有碰饭盒，而是从工具袋里拿出一根已经磨得发白的裁决取样针。
没有轻甲以后，她所有工具都变得很普通。
针是普通的。
手套也是。
但她仍旧先封边，再取样。
“油脂是新的。”
“多久？”
“三小时以内。”
戴文波特皱眉。
“三日前有人取餐，不代表三小时前还有人。”
艾莉把针尖伸到盒盖内侧。
那里有一小块几乎看不见的皮屑。
维护站太冷，活人的手指碰过金属后，常会留下一点开裂的皮。
取样器亮起。
生命纹比对开始。
第一遍失败。
第二遍还是失败。
第三遍的时候，屏幕跳出一行旧格式编号。
七码头先行组，罗岂。
萧凌抬头。
“他不是在K-13里面？”
“生命信号在那里。”戴文波特说，“人不一定在那里。”
“什么意思？”
“暮钟带的维护系统会替需要保护的人屏蔽外部信号。你在外面看到的‘罗岂’，可能只是维生舱替他挂出去的一盏灯。”
狼白白闻了闻饭盒。
它没有吃。
旧项圈上的银羽鹰草碰到盒边，干枯的叶片轻轻抖了一下。
萧凌伸手把它拉回来。
“别乱吃。”
狼白白抬头看他。
像是在问：你以前不是这么小气。
萧凌把饭盒掀开。
里面是两块烤硬的麦饼，一勺盐煮根茎，还有一小块没有任何调味的兽肉。
没有毒。
也没有昂贵东西。
艾莉没有让任何人试吃。
她把四份饭分别称重，又把厨房剩余储存粉的刻度抄下来。
戴文波特说：“只是饭。”
“三日前有人吃过，所以现在不是只是饭。”
研究员拆下一小块麦饼做成分样，一份留在星港，一份封进远征证据袋。
第三份本来要带回去，青尾问：“那剩下的人吃什么？”
大家这才发现，他们自己的干粮只够按原计划撑到维护门关闭前。
多一天，就不够。
赛琳娜看了一眼饭机：“能不能用这里的？”
机械师调出配料记录。
储存粉剩余4.7公斤。
按旧标准，够五个人十天；按他们现在十几个人，只够几顿。
更麻烦的是，饭机每做一份饭都会从K-MAINT线抽取微量热能。
数字很小。
可罗岂正在那条线上维生。
萧凌把刚掀开的盒盖重新扣上。
“不吃。”
青尾盯着兽肉：“浪费。”
“嗯。”
“那为什么不吃？”
“因为我们还不知道这顿饭是从谁的时间里扣出来的。”
这句话没人反驳。
第四份饭最后被完整封存，只取样，不进任何人的胃。
狼白白蹲在桌边看了很久，最后也只是把鼻子挪开。
这是两千年前维修工吃的饭。
机器给死人做了两千年，又在今天给萧凌做了一份。
艾莉从食物底层夹出一张很薄的金属片。
不是纸。
是维修标签。
上面只有四列：
对象：X-LING。
损耗等级：不可归零。
维护优先：低于公共系统。
交付条件：自愿进入。
戴文波特看到最后四个字，脸色变了一下。
“这不是影子议会写法。”
“为什么？”
“他们从不写自愿。”
一句话后，房间安静下来。
萧凌用手指摸过“低于公共系统”。
两年多前，他拒绝继续让O-17优先抽取公共能源。
那时他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很难的决定。
现在，一台两千年前的机器，用一行冷冰冰的旧字告诉他：有人比他们更早写过同样的原则。
饭机忽然又响了一声。
第五个空盒没有出来。
只吐出一枚旧螺丝。
螺丝底部沾着暗红色血迹。
艾莉取样。
比对结果很快。
还是罗岂。
“他三小时前来过。”她说。
戴文波特立刻走向后厨墙面。
“如果他能从K-13出来取饭，说明维生舱和这里有维护通道。”
墙上没有门。
只有四十九块大小相同的铁砖。
萧凌把艾克弦从背上解下来。
新琴桥已经用了两年多。
木头颜色比琴身浅一层。
像一块补上去的旧伤。
他听不见高频，只能用左耳和指骨感受振动。
第一根弦。
没有反应。
第二根。
墙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回响。
不是空腔。
是更深的金属。
他一路弹到第五根，右手食指开始发麻。
第六根刚拨响，右膝也跟着疼了一下。
萧凌停住。
艾莉看见了。
“够了。”
“还差一点。”
“你每次说差一点，后面都很贵。”
戴文波特看了她一眼。
萧凌没笑。
他把艾克弦贴到墙上，不再弹旋律，只敲木箱。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时，第四十九块铁砖背后传回不同的震感。
狼白白扑过去。
爪子刚碰砖面，整面墙便向内缩了半寸。
一道细门出现。
门后没有走廊。
只有一条窄得刚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维护轨。
轨道上有新鲜血滴。
每隔三步一滴。
往黑暗里延伸。
艾莉蹲下看了几秒。
“血是回来的方向。”
“罗岂从里面爬出来取饭？”
“取完又回去了。”
戴文波特低声说：“一个受伤的人，三小时前从维生舱爬出来，拿了一份饭，又自己爬回去。”
萧凌看向黑暗。
“为什么？”
维护轨深处，一盏两千年没有亮过的灯忽然亮了。
不是幽蓝。
是很淡的白。
紧接着第二盏。
第三盏。
像有人正在里面，一盏一盏替他们开路。
最深处传来一个沙哑的人声。
很轻。
“别把饭带进来。”
停了两秒。
“它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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