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暮钟里面有风
维生舱打开前，艾莉先切断了机房一半照明。
戴文波特不理解。
“为什么？”
“省能源。”
“这里只剩两小时了，你省灯有什么用？”
“能多一秒就多一秒。”
她说得很平。
像从前给萧凌算债务时，把一枚艾尔达币也写进账本。
K-13没有免费治疗罗岂。
它只是把整个维护站能挪用的热、电和原生生能压到一只旧舱里。
机房照明关闭后，维生时间从两小时四十一分，涨到两小时四十八分。
七分钟。
没人再觉得那几盏灯不重要。
机械师把省下来的七分钟写在白板角上，没有画圈。
没人知道最后会不会刚好差这七分钟。
舱门完全打开前，研究员先把能用的医疗物资摊在地上。
止血胶两支。
广谱抗感染针三支。
生能补充剂一袋。
没有再生肢体的材料。
没有神奇的备用方案。
艾莉把物资分成“现在用”和“撤离途中用”。
赛琳娜问：“抗感染针为什么只打半量？”
研究员指着罗岂的监测线：“他的肾功能压了三年，足量可能先把他送走。”
“半量够吗？”
“不知道。”
这三个字今天出现得越来越多。
以前叶会开会，没人喜欢说不知道。说出来像无能。
现在不知道反而必须写在记录里。
青尾负责抄。他把“剂量待观察”写成兽界旧字，又在旁边补人界通用字。
“为什么写两遍？”戴文波特问。
“下一个照顾他的人不一定识你们的字。”
狼白白趴在舱边，尾巴扫到一只空针盒。
萧凌弯腰去捡，右膝一痛，动作慢了半拍。
艾莉没扶他，只把针盒踢近一点。
他捡起来，顺手写上使用时间。
没有人因为进了上古维护站，就忽然不需要做这些小事。
恰恰相反，越古老的机器旁边，越得有人记住针打了几时、灯关了几盏、谁还剩多少力气。
圆环后面的舱门缓慢开启。
一股很热的湿气涌出来。
罗岂躺在里面。
比三年前照片上瘦了一圈。
左腿从膝盖以下不见了。
断面已经完成临时封闭，但没有长回来。
K-13只能止血、维持器官，不能凭空制造身体。
这至少让萧凌松了口气。
世界仍然遵守代价。
罗岂睁眼时先看戴文波特。
“你还是来了。”
戴文波特站得很远。
“你认识我？”
“申请书是你签的。”
“后页不是。”
“我知道。”
罗岂咳了一下。
“所以我才没死在第七码头手里。”
艾莉给他喂了两口水。
“谁砍了你的腿？”
“不是人。”
他指向黑色圆环。
“暮钟有风。”
萧凌皱眉。
机房里没有风。
罗岂看出他没懂。
“裂口醒的时候，有东西会从规则缝里吹出来。不是空气。它吹过什么，什么就会往同一个方向走。”
“能源？”
“能源。血。热。记忆的索引。身份权限。”
艾莉立刻看向萧凌。
这四样东西，他们一路都见过。
幽蓝锁链抽过粮食、生能。
S-0抽过身份。
O-17抽过供能权限。
但“风”如果比这些系统更早，就意味着他们一直在追的是外面的管道，不一定是最里面的原因。
“第七码头的人呢？”
罗岂闭了闭眼。
“四个人进来。”
“你算一个？”
“算。”
“另外三个？”
“一个死了。”
“谁？”
“霍恩。”
“另外两个？”
“一个在里面。”
“一个呢？”
罗岂没有回答。
他看向饭机方向。
萧凌想起第四份饭。
“三日前取饭的是你。”
“嗯。”
“你为什么出去？”
“饿。”
答案简单得让人停了一下。
罗岂笑得很难看。
“你们是不是以为我们进来以后都在研究上古秘密？”
“不是吗？”
“前两天是。”
“第三天呢？”
“第三天想吃热的。”
狼白白趴在舱边，鼻尖动了动。
罗岂伸手想摸它。
手抬到一半，没有力气。
狼白白自己往前挪了一点。
让他的手落在额头上。
“这个世界要是毁了，”罗岂说，“至少饭还是要吃。”
萧凌忽然明白为什么维护站两千年不停做饭。
不一定是什么深奥仪式。
也许最初设计它的人只是觉得，维修员醒着就该有口热的。
艾莉问：“寝室里的迷穀花和留言是谁留下的？”
罗岂的脸色变了。
“不是我们。”
“最近一次取餐之前就有？”
“我第一次进来就有。”
“那是谁？”
“机器不给记录。”
戴文波特走近一步。
“另一个活着的人在哪里？”
罗岂看他。
“你真的想知道？”
“说。”
“七码头的人以为要唤醒卡德拉斯。”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罗岂喘了很久。
“我们找到K-13主维护页以后，系统给了两个生命项。”
“一个是我。”
“另一个不是卡德拉斯。”
萧凌问：“是谁？”
“没有名字。”
“只有一句。”
罗岂抬眼。
“上古灵者维护员，仍在值班。”
戴文波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维护员活了三千年？”
“我没说他是活人。”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
罗岂又咳出血。
K-13报警。
维生时间一下掉了六分钟。
艾莉立刻让他停止说话。
罗岂却抓住她手腕。
“听完。”
“你先活。”
“我进去就是为了把这个带出来。”
他指向自己的右肋。
衣服下面缝着一块很小的黑色存储片。
不是幽蓝。
也不是神族金。
上面刻着一朵六瓣迷穀花。
萧凌没有碰。
艾莉拆线取出。
存储片只剩一次读取机会。
系统提示：
需要25单位青晶等价能源。
预计读取损耗：24%。
失败后介质销毁。
戴文波特翻遍装备。
他们只剩19单位可动用青晶。
差六。
萧凌看向K-13机房。
那里有能源。
很多。
但都在维持裂口和罗岂。
不能拿。
罗岂看懂了。
“拿我的。”
“你的维生时间会掉。”
“我知道。”
“可能掉一个小时。”
“我知道。”
艾莉没有替他决定。
“你确定？”
罗岂点头。
“自愿。”
这两个字刚出口，K-13的维护协议亮了一下。
像系统也在记录。
25单位抽取完成。
罗岂剩余维生时间从两小时三十四分，掉到一小时二十六分。
存储片打开。
没有影像。
只有一段三千年前的维修日志。
第一句是：
“第十三裂口再次出现强制流向，今日已用蓝晶鞘校准。”
第二句：
“卡德拉斯拒绝继续封口。”
第三句：
“他说，若世界必须靠十三个洞被人永远堵住，说明他当年只赢了战争，没有解决问题。”
最后一行没有署名。
只有一句维修员备注：
“他往第二个太阳去了。”
最后一行字还亮着，变化先出现在罗岂身上。
不是一道光，也不是某种夸张的衰老。
监测线先慢了半拍。
随后是体温。
三十六点二。
三十五点九。
三十五点七。
研究员立刻把剩下的一张化学保温毯盖到他胸口，又把刚才准备留到撤离路上的一支温盐袋拿出来。加热器不能开，耗电会继续从维护站取能，只能把盐袋夹在自己腋下先焐。
“你刚才说自愿。”艾莉看着罗岂，“现在还可以停。”
罗岂牙齿轻轻碰了一下。
“已经读完了。”
“我问的不是日志。”
他看了她几秒。
“那就先别再问。”
这次没人拿“时间不够”压他。
戴文波特把原本排好的问题单折起来，塞回口袋。赛琳娜把机房里还亮着的两排辅助灯又关掉一排。维生倒计时只回了不到两分钟。
两分钟也被写进记录。
青尾把罗岂从固定舱移到机械担架时，先称了担架本身的重量，再称人。少掉的左腿没有被一句“伤员”概括过去。研究员要据此重算返程负载，也要重算他一路需要的药和热。
“疼吗？”萧凌问。
罗岂闭着眼。
“现在冷多一点。”
萧凌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青尾。
艾莉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呢？”
“还能走。”
“右膝？”
“疼。”
他说完仍把外套放到担架上，没有说没事。
这不是无成本的体贴。维护轨回程温度低，少一层衣服，他自己的肌肉会更快变硬，右膝也更容易失稳。青尾因此把他从前位调到队伍中段，不再让他兼最前面的探路。
萧凌没有争。
新的队形写进撤离表。
担架一人。
前导一人。
机械照明一人。
末尾留一人看绳结。
其余两人轮换抬。
为了读完这段三千年前的维修日志，他们花掉的不只是二十五单位能源。
还花掉了一个伤员的一小时零八分钟维生余量、一张保温毯、一支温盐袋，以及六个人回程时更慢的速度。
这些都不能从那句“第二个太阳”里看出来。
所以艾莉把它们写在同一页下面。
机房里所有人都看着那行字。
第五卷还没有开始。
可“第二个太阳”第一次从三千年前，照进了他们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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