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黑晶没有主人
黑灵柄位重新出现的那一刻,先有三个人递交了所有权申请。
一个国家。
一家基金。
一家已经从清算联合体里拆出来的公司。
申请书都写得很好。
公共安全、受害者保护、历史资产、技术连续性、三界稳定。
黑灵晶石悬在零号保管链的无重力归档室里,像一截没有温度的夜。
它不回应任何申请。
只在第四份文件送进去时轻轻转了一下。
第四份文件没有写谁拥有它。
标题是:
《不设所有人》。
艾莉把文件放在桌上。
“黑灵可以被托管、被见证、被限制使用,但不能被任何单一身份拥有。”
皇室旧域代表皱眉。
“没有所有人,出了事故谁负责?”
“每一次使用都有具体责任人。”
“那平时呢?”
“平时谁都不能把它带回家。”
清算公司的代表冷笑:“听起来像公共财产。”
“不是。”赛琳娜说,“公共财产通常意味着某个公共机构最终能处分它。我们现在讨论的是,一件能切断心灵绑定的东西,是否应该允许任何机构拥有最终处分权。”
“那你们准备把它供起来?”
“也不。”
争了四个小时,黑灵柄位仍在归档室中央缓慢自转。
卡德拉斯没有进去。
他站在门外。
“你怕它?”青澜问。
“怕。”
“你是SSS。”
“SSS也会忘名字。”
青澜没再问。
最终形成的托管方案没有漂亮名字。
只有六条很笨的限制。
第一,不设单一所有人。
第二,任何使用必须指向一条可描述的强制授权,禁止“让我自由”“让我不再痛苦”这种宽目标。
第三,关系、记忆、伦理、本命契约不得自动作为切除对象。
第四,使用前要经过本人两次确认,中间至少一个睡眠周期;紧急生命威胁可缩短,但事后必须公开审计。
第五,任何一方可以中止,且中止不失去基本赔偿、医疗与法律保护。
第六,一旦出现高权重记忆索引损失,立即停机,不以“已经做到一半”为理由继续。
“还有一条。”梨步说。
所有人看她。
“死者不能补签。”
艾莉把它写成第七条。
黑灵柄位第一次发出很轻的共鸣。
不是认可。
水之智判断,只是归档结构发生了响应。
但七条都被写进了“永久边界候选”。
S-0没有立刻盖章。
它要求在下一次柄位窗口进行一次真实验证。
窗口在两年十个月后。
萧纪元四十年。
会场里有人骂了一句。
“它让我们等三年?”
“黑点要经过红点外缘。”萧凌说,“不是它决定天体怎么走。”
“你怎么知道它没有决定?”
卡德拉斯看向那个人。
“这是个好问题。”
没有人因此放心。
三年不能空等。
第六卷后半的工作反而从这天开始。
十二批拒绝环被拆成四百多个地区项目。有人撤回,有人保留,有人把拒绝对象从“家族”改成“父亲名下第七号生命债”,有人从“本命契约”改成“禁止在昏迷时自动抽取契约兽生能”。
名字变长了。
事故变少了。
效率也变得很难看。
以前一次点击能处理一千人。
现在一百个人要一百份确认。
有人抱怨。
艾莉把抱怨也放进公开报告。
“慢不是天然正确。”她说,“但快也不是。”
萧纪元三十八年冬,第一个地区因为审核太慢出了事。
一名被丈夫长期强制献能的女人,在等待第二次确认期间被再次抽取,心肺灵能衰竭。
她活了下来。
代价是左肺永久损伤。
反对者当天就把报告拍在艾莉桌上。
“你们的等待期伤人。”
艾莉没有辩解。
等待期从固定一个睡眠周期,改为风险分级:对正在发生的生命抽取,可立即暂停强制授权,再在安全环境补第二次确认;暂停不是永久切除。
制度因此变复杂。
也更接近人。
萧纪元三十九年春,顾原的案子宣判。
非法扩大适用范围、重大过失、未充分告知不可逆记忆风险。
他被禁止独立开展黑灵相关研究十二年,并承担长期赔偿。
宣判后,他没有说“我会赎罪”。
只问了一句:
“随访数据还能让我看吗?”
法官说:“匿名后的可以。”
他点头。
梨步旁听了全程。
出门时,顾原对她说:“对不起。”
梨步抱着那个已经磨白边角的木盒。
“我知道。”
“你原谅吗?”
“不知道。”
她顿了顿。
“我现在连该怎么难过都不知道。你别催我。”
顾原站在原地。
“好。”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在本卷里见面。
同年夏天,黑灵永久边界草案的事故率降到最初第四版的十一分之一。
仍然不是零。
有两个人失去童年某段气味记忆。
一个人再也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讨厌雨天。
还有一名老人切断了被伪造的养老献能授权后,发现自己同时失去了对一首摇篮曲的熟悉感。
没有人把这些写成“可接受损耗”。
只写:不可逆。
萧凌每月会去一次随访中心。
不是作为专家。
只是因为那里的人不太在乎他曾经是什么。
有一次,一个十六岁的女孩问他:“你也忘过人吗?”
“忘过一点。”
“忘掉以后还爱吗?”
萧凌想了想。
“有时候爱不是一段能不能调出来的录像。”
“那是什么?”
他看向窗外。
艾莉正在院子里和一个兽族母亲重新写授权,狼白白趴在墙根咬自己那只越来越紧的旧项圈。
“是你今天还愿不愿意给她留一把椅子。”
女孩嫌这个答案太老。
萧凌说:“我本来就老。”
女孩笑了。
就在那天,狼白白把项圈咬出了第二道裂纹。
还差一点。
萧凌伸手时,它立刻把头挪开。
“不让碰?”
狼白白用鼻子把他的手顶走。
“行。”
他把手收回来。
项圈什么时候断,仍然由它自己决定。
三年里的最后一个秋天,蓝点开始移动。
不是蓝灵晶石自己跑了。
是奥斯特瓦尔德皇室旧域把一整座封存仓迁出了原坐标。
原因很普通。
地下水渗漏。
如果不是三晶石地图,没人会注意到一座旧仓库换地址。
而地图上的蓝点没有跟着仓库走。
它留在了原地。
说明蓝点标记的不是档案。
也不是某件登记资产。
地下还有东西。
艾莉收到消息时,黑点距离红点外缘还有一百零七天。
她把婚书背面折好。
“去挖?”
萧凌站起来,右膝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先申请。”
卡德拉斯在旁边叹气。
“你们这个时代最折磨人的地方,就是挖自己家的地也要申请。”
赛琳娜看他。
“你以前不申请。”
“所以欠了九百多亿。”
申请第二天批了。
第三天,他们在皇室旧域地下四十七米挖到一扇蓝色的门。
门上没有锁。
只有一个凹槽。
形状正好是一把剑的鞘口。
而门内传出来的第一句话是:
“请持剑者归还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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