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敲门
门后先响了一声勺子落地。
不是警报,也不是枪栓。很轻的一下,像有人刚把碗碰翻。
萧凌抬起的手停在六瓣迷穀花前。
通道外只有九度,门缝里却一直往外送二十三点六度的暖风。凌音四象战甲把温度差标在他左眼边缘,土向模块的位置是一块灰色空框——第七十七章留下的永久离线没有自己变好。剩余能源百分之五十一,右肩装甲刮损,右膝支撑在低温里每隔十几步就跳一下红字。
艾莉看了他一眼。
“敲。”
萧凌用左手敲了三下。
“有人吗?”
门里没有人回答。
倒是狼白白把耳朵立起来,鼻尖贴到门缝边。它的旧项圈只剩最后一根金属丝连着,牙龈上的血已经干成暗褐色。它闻了几秒,向后退一步,冲芋思琪打了个喷嚏。
“不是尸气。”芋思琪说。
“也不是幽雾。”萧凌补了一句。
里面又响了一声。
这次是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
门自己开了十五厘米。
一只白色机械臂从缝里伸出来,手里端着半碗水。机械臂的漆已经黄了,关节却很新,至少最近几个月有人给它换过润滑脂。碗沿缺了一角,水面上浮着三粒黑色种子。
机械声从门后传出。
“访客人数。”
“六。”艾莉说。
“生命体数量。”
艾莉看了狼白白。
“七。”
机械声停了两秒。
“植物胚种不计。”
门开到一半。
暖风一下包住他们。
门后不是指挥室,也不是地下武器库,而是一排排矮温室。透明罩里长着叶子很小的植物,土是湿的。顶上的灯一盏一盏亮着,亮度不高,像冬天傍晚家里舍不得全开的灯。
最靠门的台面上放着一只刚洗过的饭盒。
盒盖还在滴水。
萧凌没有往里走。
“今天是谁开了门?”
白色机械臂转向墙边。
墙上有一只老式刻针钟。指针停在两个小时前。
“第一删除中继失效后,复土保存站自动解除一级休眠。”
“所以门是系统开的?”
“是。”
“有人进来过吗?”
“按现行定义,没有。”
艾莉皱眉。
“什么叫按现行定义?”
机械臂把那半碗水放回桌面。
“本地居民:零。授权维护员:零。被承认的合法生命档案:零。”
温室里很暖。
这句话却比外面的石壁还冷。
艾莉从衣袋里取出那张始终没有签完的婚书。正面还是空着的,背面密密麻麻写着这些年的责任、授权、失去的记忆和撤回条款。她在角落写了一句:
“没有档案,不等于没有人。”
机械臂没有反驳。
它只是把他们带到第二排温室。
那里有一张儿童高度的长桌。桌面刻着许多歪歪扭扭的线,有一处用钝刀刻出六瓣花。旁边放着七只陶杯,最小那只杯底还有一圈白色水垢。
萧凌低头时,右膝突然一软。
艾莉扶住他,没有问疼不疼。
她只说:“坐。”
“还能走。”
“所以坐三分钟。”
萧凌坐在儿童凳上,膝盖比桌面还高。他看起来有点滑稽。狼白白在旁边趴下,把下巴压在他靴子上。
芋思琪检查了他的膝盖。
“没有新断裂。肿得比进地下前厉害。”
她没有用最后那支广谱抗污染针,只给他缠了一圈普通压力带。
“针留着。”
“留给谁?”
“比你更倒霉的人。”
萧凌笑了一下。
白色机械臂胸口还有一行小字,油漆已经掉得只剩半边:
“复土保存站,不承担战争用途。”
艾莉用指甲把灰刮开一点。
“这句后来补的。”
“怎么知道?”
“字体比机身年轻。”
机械臂听见了,主动回答:“收割事件后第七年补写。原管理者不存在,维护程序继续。”
“第七年还有谁来补字?”
“维修无人机。”
“人呢?”
“无可验证居民记录。”
萧凌看了看温室里那些活着的叶子。
一千年前一座城被抽空之后,机器继续浇水、修泵、给不存在的人留杯子。因为没人有权限宣布生活结束。
这件事荒唐得让他一时不知道该悲伤,还是该佩服一台不会难过的机器。
机械臂在另一头打开了一个柜子。
里面不是武器。
是一摞水费单。
纸张已经脆得像晒干的叶子,可保存站把它们压在透明板里,每张上面都有一个相同的城市印章。艾莉只看了第一张,手指便停住。
印章中央也是六瓣花。
但花下面还有一行旧字。
她把便携识读片压上去,识读片花了整整四十七秒才拼出完整发音。
“伊弥拉。”
机械臂说:
“旧行星民用名称确认。”
没人说话。
萧凌抬头看向这一整片温室。
一千年前,这颗被所有地图删掉的星球,有人因为水费晚交三天,被收过四个铜币的滞纳金。
这件事比“母星”两个字更像一个世界曾经活过。
机械臂忽然转头。
它胸口亮起一条新提示。
“二级休眠解除申请到达。”
艾莉问:“谁申请的?”
屏幕上跳出一个他们已经见过很多次、却始终没有真正抓到人的权限头。
S-0。
申请内容只有一行:
“恢复删除链第二层。”
Explorer les lie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