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十层不能一起拔
第二层删除链重启后，先消失的是门牌。
“伊弥拉／R-0”的公共坐标没有立刻从276个档案节点消失，但远征队眼前所有本地文字开始变成空白。
水费单还在。
上面的字没了。
工人签名还在。
名字没了。
艾莉冲回维修台，把刚拍下的四百多个签名和三份原始停工单上传。
上传速度只有每秒十二页。
“还有多久？”
“完整上传十九分钟。”
“删除链多久覆盖这里？”
许迟回答：“七分四十秒。”
艾莉把上传拆成三组。
“不传高清。先传可读证据和哈希，原件后补。”
“会丢细节。”
“先让它死不了。”
六分钟后，四百多个工人名字进入公共档案。
代价也立刻出现。
为了维持低带宽外发，远征舰关闭了两组返航导航冗余，预计返航校准时间增加四小时十七分。凌音四象战甲又转出六单位给本地中继，能源从百分之五十一降到百分之四十三。
萧凌没让系统再从风向或水向补土向。
空着就是空着。
第二层删除链覆盖到温室时，白色机械臂突然卡死。
灌溉泵又停了。
更糟的是，地下的温度开始下降。
二十三点六。
二十一。
十八。
“删除链还控制气候？”芋思琪问。
“不。”许迟的声音发紧，“它控制的是一组地热导流阀。删坐标只是它的上层功能。”
艾莉一下明白了。
“这十层不能一起拔。”
没人反驳。
他们原先以为剩余删除链只是十道锁。
现在才发现，这一千年里，锁已经被人拿来当墙、当水管、当温控器。
如果为了公开真相把十层一起拔掉，伊弥拉仅存的复土温室和地下生态会先死。
这就是旧制度最难拆的地方。
它会把无辜的人和自己捆在一起。
第二层重启没有直接攻击他们。
它只是把地热导流切向删除核心。
保存站的活种子开始失温。
芋思琪看了一眼最后那支可靠的广谱抗污染针，又塞回药箱。
“植物用不上这个。”
她转身去搬保温膜。
萧凌问许迟：“能把地热和删除链拆开吗？”
“理论上能。要到根部阀室。”
“多远？”
“九百米。”
狼白白已经站起来。
萧凌扶墙起身。
艾莉抓住他的手腕。
“你膝盖不走九百米。”
“那谁走？”
狼白白用鼻子顶了他一下。
青澜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让白白带我做远程。”
萧凌看着狼白白。
“你愿意？”
狼白白转身就跑。
它没有等主人批准。
那根只剩一线的旧项圈在奔跑中敲着颈侧，一下一下。
根部阀室里没有敌人。
只有一只A阶维护守卫。
它没有追杀狼白白，只挡住总阀。
青澜判断它属于引型防护核心，狼白白当前原生生能偏元型，正面硬撞反而吃亏。于是他们没打。
许迟让狼白白沿机械检修沟钻到底，把一枚普通扳手卡进旁通齿轮。青澜远程数节拍，萧凌隔着九百米用艾克弦敲出校准频率。
第一遍错了。
旁通阀反弹，扳手飞出去，狼白白左前爪被划开一道口子。
第二遍，萧凌因为右耳高频缺失，晚了半拍。
水之智主动把他的输入延迟标在视觉里，却没有替他做决定。
第三遍。
齿轮终于咬合。
地热从删除核心旁路出去。
温室温度停在十四点八度，不再下降。
十四点八度并不等于安全。
第一排幼苗的叶缘已经卷了起来。白色机械臂因为低温动作变慢，每次夹起育苗盘都要停顿半秒，像一只冻僵的手。艾莉和芋思琪干脆脱下外套，把最靠近风口的三盘幼苗先裹住。
萧凌想过去帮，被芋思琪按回阀室墙边。
“你现在过去，明天多一盘苗，少一条能走路的腿。”
“它们看起来快死了。”
“你也看起来快死了。”
狼白白趴在旁边，左前爪刚重新缠好，听见这句把鼻子埋进尾巴里，像是在笑。
温室没有“最后一棵神圣母株”之类方便写进纪念碑的东西。保存站留下的是四百多种普通作物、菌群和药用植物。有的标签甚至只写着“苦”“煮久一点”“别给幼兽吃”。一千年以后，这些笨拙备注比任何宏大的口号都更像活过的人。
许迟远程统计损失：七盘幼苗冻伤，两组真菌培养基温度越界，三只灌溉阀因热胀冷缩卡死。没有哪一项足以让三界停战，却每一项都需要有人第二天来修。
青澜还在为没能直接关闭第二层憋气。她问：“如果以后每拆一层都这样，我们是不是永远拆不完？”
艾莉把一盘幼苗推到保温灯下。
“那就一层一层拆。”
“会很慢。”
“慢不是失败。”
“可坏东西还在。”
艾莉停手，指了指那几片已经冻软的叶子：“所以每拖一天都要记代价。记清楚，才不是拿‘谨慎’当不做事的借口。”
她又指向旁通齿轮：“同样，也别拿‘正义’当今天拔总阀的借口。”
青澜没再说话。
萧凌把这段争执原样录进公共日志，没有删掉青澜的不甘，也没有把艾莉最后一句标成结论。十分钟后，评论区已经吵成两派。
他关掉声音。
温室里只剩机械臂缓慢移动的咔哒声。争论可以等，叶子不能。
不舒服。
但种子不会立刻死。
第二层删除链因此失去一个“必须与基础设施绑定”的借口，却还没有被关闭。
艾莉向公共档案发布临时裁决：
“坐标删除与地热维护拆分。任何一方不得以恢复温控为条件强迫恢复历史删除。第二层进入争议托管。”
第二层没有彻底关闭，这让青澜很不甘心。
“我们明明已经证明它把历史和地热绑在一起了。”
艾莉说：“证明它坏，不等于现在就能把它拔掉。”
“那不是妥协吗？”
“是。”
频道里静了。
青澜没想到她会承认得这么快。
艾莉继续说：“裁决不是保证每次都赢。很多时候只是把不能一次解决的伤害拆开，先不让今天死更多人。”
萧凌靠在阀室墙边，把这句话听完。
他忽然想起赫尔子当年问的那句——不吃人，明天先让谁死。
六年前他们以为那是一次危机。
现在才知道，很多真正的制度问题都长着同一张脸。
屏幕沉默十秒。
“三界平衡观测官”第一次回话。
只有八个字：
“你们不知道十层下面是什么。”
萧凌坐在冰冷地上给狼白白包左爪。
“那就让我们看。”
对方没有再回。
但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删除链，同时进入了预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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