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把剑分给谁
卡德拉斯的公开信发出十二分钟后，赫弥城东区第七配给站先打起来了。
不是因为有人赞成他，也不是因为有人反对他。
一名六十七岁的神族老人把自己的配给牌塞进窗口，要求工作人员把他明天的份额先转给儿子。窗口后的年轻人不肯收，说新规禁止把明日授权提前永久转让。老人拍着玻璃，说儿子在轨道维修队值夜，灵核昨天已经出现裂纹。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喊。
“他是自愿的。”
“今天自愿，明天昏过去了算谁的？”
“那就让他儿子死？”
一块写着“剩余稳定灵谱：四小时十一分”的白牌挂在窗口上方。
萧凌站在人群外，没有进去。
三年前，他们在这里证明一座城可以不偷别人的灯。现在全神界都知道这件事，于是更多人问：灯不够的时候，先关谁家的？
卡德拉斯的第二封公开数据包在这时抵达。
不是宣言，是一百八十七页计算。
艾莉把终端放在配给站外的旧石台上，只看前三页就皱起眉。
“他没撒谎。”
“哪一部分？”
“最难听的那一部分。”
模型把赫弥城的无生命灵谱路线复制到全神界，加入不同年代灵核、工业负荷、医院最低维持线和兽界矿源上限。第一年长期不足人口仍是百分之十七点六。若接入红灵晶石，按照卡德拉斯提供的旧剑身流谱，缺口可以压到百分之三点八到百分之五点二之间。
比卡伦的百分之四点一模型还低。
但卡德拉斯的算法还有一行小字：
【短缺不得均摊。必须集中。】
萧凌看了很久。
艾莉说：“他要把难受集中到一部分人身上，换大多数人的系统稳定。”
“会死多少？”
“取决于谁被分到那一部分。”
石台另一侧忽然亮起一道窄光。
卡伦没有亲自来，只把自己的公开验证结果送进来。
【卡德拉斯模型的能量账基本成立。】
【问题不是能不能运行。】
【问题是谁拥有把某一群人划进“集中短缺区”的权力。】
两个人第一次在同一件事上没有互相否定。
萧凌反而更不舒服。
午后，他们把模型公开到赫弥城听证厅，没有先交给神族议会。十九号床那个女孩已经十三岁了，跑不了长距离，坐在第二排，腿上放着学校发的薄毯。
主持人问卡德拉斯是否愿意远程出席。
屏幕亮了。
老人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外衣，背后是共生学堂偏宿舍的厨房。他正在削一个坏掉的木勺柄。
“你要剑做什么？”艾莉问。
“不是做王。”
“这句话不值钱。”
“那就看账。”
卡德拉斯把一张旧结构图投到墙上。
红灵晶石不是一块能被切成十二份分发的普通晶矿。它就是上古灵者之剑的剑身。约一万年前神剑被拆解后，现有资料对红色剑身的后续流转并不完整。卡德拉斯投出的旧结构图只显示：第一代全域配给骨架曾采用一组与红灵剑身流谱高度吻合的稳定结构。
这些年，这套稳定结构几乎不直接供能。
它做的是让不同来源的能量“能被同一套系统接受”。
“所以你们缺的不是十七点六的能源。”卡德拉斯说，“你们缺的是让那十七点六能吃下替代能源的适配能力。”
卡伦的验证注记随后出现：
【结构判断可复核。】
【红灵剑身若经现场核验存在且能完整接入，可降低旧式灵核适配损失。】
【不能创造能源。所有来源仍需支付15%—30%转换损耗。】
听证厅安静了一会儿。
这很重要。
红灵晶石不是无限粮仓。
它只是能让更多人吃得下现有的粮。
“它在哪？”有人问。
卡德拉斯没有回答。
卡伦也没有。
艾莉把未签婚书翻到背面，在三年前写下的“不得把昨日关系当明日授权”下面又写了一行：
“红灵剑身位置必须公开核验，不得由任何单一人掌握。”
卡德拉斯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你们还是想把剑交给一张纸。”
“纸不会饿。”艾莉说，“人会。所以纸必须先规定饿的时候谁不能偷偷决定别人去死。”
十九号床女孩举手。
她问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如果剑能让更多人吃得下，为什么以前不给我们用？”
卡德拉斯手里的木勺停了。
这次他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几秒，他说：“因为我当年怕它重新变成剑。”
“后来呢？”
“后来怕它的人都学会了不用剑也能统治。”
主持人没有立刻宣布下一项。
刚才在配给站拍玻璃的老人也来了。他没坐前排，只把一只裂了边的轨道维修手套放到证词台上。
“这是我儿子的。”他说，“昨夜他在外环换导流片，灵核裂纹是真的。我想把自己的明日配给给他，也是真的。窗口不让我转，我当时恨他们。”
窗口后的年轻工作人员也在场，脸色很白。
老人转头看了他一眼。
“后来医院的人告诉我，如果我今天把明天也签出去，明早昏过去，系统会默认那是我已经同意的。”
年轻人低声说：“所以我没收。”
“我知道。”
老人把手套翻过来。内衬上还有一道没洗掉的黑色油痕。
“可我儿子昨晚还是少了一次修复。他今天能不能继续值夜，也没人敢保证。”
听证厅没人鼓掌。
这正是所有漂亮制度最难看的地方：不替人决定，并不会自动把缺的那一份能源变出来。
艾莉把这段证词附在公开方案后面，新增一条临时约束：任何涉及红色规则源的分配规则，都必须同时列出被拒绝者、延误者和替代路径，不能只公布获益人数。
卡德拉斯看完，没有反对。
他只问：“如果替代路径不存在呢？”
艾莉说：“那就把‘不存在’也写出来。”
萧凌看着那只维修手套。
它比一百八十七页模型轻得多。
可放在桌上时，谁也没办法把它缩成一个百分比。
听证厅的屏幕突然跳了一下。
一条从未对公众开放的旧能源坐标被三方验证程序共同解出。
神界旧日心区，曦炉环。
状态：
【红色规则源：信号在线，物理载体待核。】
【旧式适配结构：完整度93.4%。】
【当前用途：全域适配底噪校准。】
【管理权限：历史冻结。】
最后一行不是卡德拉斯的数据。
是S-0刚刚补上的。
【旧持剑者临时回归申请：可受理；需现场核验。】
萧凌抬头。
卡德拉斯也抬起头。
他第一次没有笑。
“别点同意。”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大约一万年前点过一次。”
屏幕上，申请按钮开始倒计时。
剩余九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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