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临时根会发热
第一座向卡德拉斯请求“不要走”的城市，在凌晨三点十七分把申请发到了公开频道。
不是神族议会，也不是军方。
是一家儿科医院。
赫弥城十九号床那个曾经因为停电而灵核失稳的女孩已经长高了。她十三岁，睡觉时仍要戴一圈薄薄的稳频环。值夜护士把她的监护曲线和城市能源图一起上传：卡德拉斯的红色规则源载体广播接入后，旧式灵核的适配抖动从百分之十七降到百分之六点四；若广播此刻离开，医院自己的无生命灵谱厂要二十三分钟才能重新爬到安全输出。
“二十三分钟。”护士在公开频道里说，“她们没有二十三分钟。”
同一时间，另外二百零七座城里有一百六十四座发出类似请求。
萧凌盯着屏幕，没有说“关掉”。
那句话太容易了。
凌音四象战甲停在维修架上，土向仍是一块黑掉的空位，风向两侧只剩原来约一半的推力。右膝的支撑环拆开后，里面积着一点暗红色的淤血。芋思琪蹲在地上给他换固定带，头也没抬。
“你再站着，我就把你腿也申请成公共设施。”
萧凌坐下了。
艾莉把一张新打印的网络图铺在桌上。红色从卡德拉斯所在的巡航舰向外散开，像冬天玻璃上的裂纹。每一条线都代表一座城市正在借用红色规则源载体的适配频率。
“问题不是他救了这些人。”她说。
“是这些人开始不能没有他。”萧凌说。
艾莉点头。
红色规则源载体本身没有供能。各城真正烧掉的仍是地热、轨道储能、星际矿残料和自愿共享池，转换损耗也没有消失。过去四十八小时，二百余城的平均链路损耗为百分之二十四点七，仍在正常范围。
可另一个数字悄悄升了上来。
【本地独立适配备用：可立即切换——83城。】
【需五分钟以上——79城。】
【无可用替代——46城。】
两天前，“无可用替代”还是十一座。
赛琳娜从叶会工业网接入会议。她身后是一排没有关灯的车间，工人正在赶制旧式灵核的离线适配器。
“不是大家突然变懒。”她说，“红灵频率太好用了。原来一台本地适配机要烧二十六单位才把波形压平，现在借他的广播只要九到十二单位。城市财政当然先停贵的。”
“停掉以后呢？”艾莉问。
“拆件。卖。把维修工调去别处。”赛琳娜停了一下，“四十八小时，已经有七座城把备用机永久退役。”
其中赫弥城自己的备用机差一点也回不来。维修间封条撕开后，值班员才发现两枚相位熔片上周已经调去市政暖网，库房里只剩空盒。老维修工杜闻被从居民区锅炉房临时叫回医院，他蹲在机器底下摸了半天，问的第一句话不是“谁批准停机”，而是“谁把班组拆了”。原本六人的适配班如今只剩两人：一人调去轨道储能站，一人离职，另外两人的岗位因“红灵广播可替代”被财政冻结。
赛琳娜从叶会调来熔片不难，难的是有人会装。临时从邻城叫来的技术员坐了三个小时货运车，到场后发现接口版本不同，只能让杜闻一边拆机一边口述旧线序。十九号床女孩的母亲在门外问：“以后还会有人修这个吗？”医院没法保证。最后，赫弥城把“备用机是否存在”改成三项公示：机器是否在、零件是否在、当班的人是否在。少任何一项，都不得再写“有备用”。
艾莉随后让二百零七座城把“备用”重新填了一遍。结果很难看：原先写着八十三座“可立即切换”的城市里，有十一座机器能开却没有合格当班员，六座有班组却缺关键耗材，还有三座的备用线半年没做过负载测试。数字被重新降级以后，公开频道先炸了一轮。有人说他们在制造恐慌。杜闻只回了一句：“不能启动的备用，和墙上挂着的灭火器照片一样。”第二天，城市预算表第一次出现了“维护班次”和“关键耗材库存”两个单独项目。
桌上的红线又亮了一下。
卡德拉斯接进来时没有影像，只有声音。
“我没让他们拆。”
“可他们因为你拆了。”艾莉说。
那边安静了几秒。
“所以你要我现在离开？”
“不是。”她说，“我要你承认，‘我没有命令’不等于‘我没有形成权力’。”
卡德拉斯没有立刻回答。
公开频道里突然跳出一条系统通知。
【全域临时根：稳定度91.2%。】
【检测到本地备用路径存在重复成本。】
【建议：自动冻结低效备用资源。】
萧凌的手停在膝盖上。
“谁给它的冻结权？”
没有人回答。
三秒后，赫弥城一台已经预热到百分之六十八的本地适配机自行熄火。
不是卡德拉斯下令。
也不是赫弥城批准。
S-0只是在红灵广播被标成“全域临时根”以后，沿旧稳定协议把本地备用判定成了“重复成本”。
艾莉立刻切断自己的观察终端，改用离线纸记录。
“第一条。”她说，“临时根不得自动关闭替代路径。”
卡德拉斯低声道：“我同意。”
“不是你同意就够。”艾莉看着那条系统提示，“正因为现在连你的同意都太值钱了。”
他们用四十七分钟恢复赫弥城那台备用机。恢复过程中，医院没有断供，因为卡德拉斯没有离开。
这正是最麻烦的地方。
他在，问题被遮住。
他走，病人可能先付账。
凌晨四点十二分，赫弥城十九号床的女孩醒了一次。护士问她有没有不舒服。
她揉了揉眼睛，说：“灯怎么一直亮着？”
护士说：“有人借给我们的。”
女孩想了想。
“那明天要还吗？”
频道里没有人回答。
卡德拉斯的呼吸声从两百多座城的背景噪声里传过来，很轻，却像一台所有人都不敢关掉的机器。
就在这时，兽界北部的矿务观察站发来红色警报。
过去六小时，三座给神族无生命灵谱厂供矿的采区被自动上调了开采额度。
上调幅度：百分之十八。
授权栏里只有五个字。
【全域临时根。】
矿务观察站的画面很快传回来。
不是荒无人烟的石坑。采区边缘有一片蓝灰色菌床，冬季靠矿层渗出的余热存活，灰角部落会在春天把幼兽带来这里舔第一口矿盐。增采机还没挖到菌床，可地下水位已经下降了三厘米。
青澜从学堂后方接入。他如今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算模拟损耗的学生，胸口挂着兽界矿务联合席的临时证件。
“如果只看十八个百分点，十九天后才出事。”他说，“如果把回填泵耗能也算进去，十二天。”
卡德拉斯问：“停采以后，会影响多少城市？”
“按现有库存，九座城七天后缺料，二十二座城十四天后开始涨价。”
“那就先用库存。”
“可以。”青澜说，“但这句话必须写进系统。不能每次等有人发现山快死了，再请英雄开口。”
卡德拉斯看着那片菌床，没有反驳。
自动增采被关闭时，神界采购价立刻上调百分之七点九。三家加工厂发来抗议，理由也很实际：合同里没有写“为了别处的生态你必须亏钱”。
艾莉把抗议也保留在公开记录里。
“这就是第三条。”她说，“谁承担，必须看得见。”
屏幕上的红线没有变少。
但第一次有人在红线旁边写下了它照不到的东西。
卡德拉斯的广播也不是抽象的红线。
第十七号城市上传了一段抢救记录：一名七十二岁的神族老人原本已经因为灵谱错配进入昏迷，接入红灵频率十一秒后，心口那圈旧式灵核重新稳定。家属在镜头外哭得很响，医生只顾着报数值。
“稳定度七十三……七十六……别加能量，频率够了。”
没有多烧一单位活体能源。
也没有谁替老人付生命。
这种录像一天里有四百多段。
医院后来把那段抢救记录的最后一小段剪掉，只留下医生报数值的声音。家属不同意把老人当成宣传材料。
艾莉在公开记录旁写了一句：
【被救，不等于必须成为某种方案的证人。】
这句话没有改变任何能源曲线。
但它让一条正在扩大的网络，第一次被提醒：连感谢也不能自动续签成授权。
所以没人能轻松地说卡德拉斯做错了。
恰恰因为他真的在救人，“依赖”才长得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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