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岚把自己的灵能分给陌生人
岚降落时,星岩向下沉了三寸。
它太大了。
双翼展开足以遮住半座城,羽毛边缘却没有猛兽常见的锋利骨刺,反而长着一层细小的银白软绒。
避难舱从它背上卸下来后,卡伦才发现它腹部有一道贯穿伤。
原生生能正从伤口不断外泄。
“先给你处理。”卡伦说。
岚摇头。
“先给里面的人。”
舱门打开。
三十一个孩子。
没有一个成年人。
最大的十五岁。
最小的还不会走。
卡伦问:“他们的家人呢?”
岚说:“互相杀完了。”
这回答很短。
卡伦却听懂了。
战争最后阶段,两个族群都开始征用平民能源,避难设施被拆,医疗灵晶被送上前线,最后连儿童舱的生命维持系统也被军方抽走。
岚抢下了这只舱。
两边都向它开火。
卡伦给孩子们分配食物。
他的船不大。
三十一张嘴意味着原本能撑四十天的储备只能撑十二天。
驾驶员把他拉到一旁。
“最近的补给点要十四天。”
“我知道。”
“那怎么办?”
“减我们的份额。”
“减多少?”
“一半。”
驾驶员脸色很难看。
“你会死。”
卡伦说:“十二天以后再讨论。”
岚听见了。
当晚,它趴在船外壳上,用自身原生生能贴住反应炉。
原本已经见底的能源读数开始缓慢上升。
卡伦冲出气闸。
“停下。”
岚没有动。
“只是转给你们一点。”
“你的伤还在漏。”
“我知道。”
“你会死。”
“十四天以后再讨论。”
卡伦看着它。
岚的眼睛很大,近距离看不像猛兽,像两片很深的湖。
它显然是在故意复述他刚才的话。
卡伦第一次觉得一头灵兽有点讨厌。
“你救人都不算账?”
“算。”
“那你算过自己要损失多少?”
“算过。”
“还给?”
“还给。”
“为什么?”
岚想了想。
“因为我有。”
卡伦皱眉。
“这不是理由。”
“对我来说是。”
两人第一次争论,就是在一艘漏气的船外。
脚下是一片刚刚被两个文明共同毁掉的星域。
卡伦说,善意如果没有边界,最终只会奖励掠夺者。
岚说,边界如果只有强者制定,最终一定会变成牢笼。
卡伦问:“如果我今天把全部食物给陌生人,明天他们抢走我的船呢?”
岚回答:“那就先想办法让抢船的代价变高,而不是先规定谁天生该饿死。”
“你相信他们会守规则?”
“我相信规则可以一起谈。”
“谈不成呢?”
“继续谈。”
“他们已经开炮了。”
“那就打。”
卡伦愣了一下。
岚看着他。
“你是不是以为主张共生就不能还手?”
它抬起受伤的翅膀,指了指远处漂浮的战舰残骸。
“那几艘就是我打下来的。”
卡伦第一次笑。
很轻。
短得像一个错误。
岚的伤没有在那天好起来。
第三天,腹部伤口重新裂开。
避难船刚经过一片碎石带,船上唯一能做高灵能缝合的医师却在前一晚死于感染。剩下的人里,最懂兽体结构的是个给矿区驮兽看蹄病的老太太。
她站在岚面前,仰头看了半天。
“太大。”
岚趴下去一点。
“现在呢?”
“还是大。”
老太太让人搬来梯子。
缝合线不够长,只能把三种不同材质的线煮过以后接在一起。止血药只有人用剂量,没人知道给岚要用多少。
卡伦拿出计算板。
岚看了一眼。
“别算死我。”
“体重多少?”
“不知道。”
“你自己不知道?”
“我会飞,谁给我称?”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这是母星毁灭后,卡伦第一次听见一群刚失去家的人笑。
只持续了几秒。
老太太最后按伤口面积给药,不按体重。她说:“先少一点,不够再加。死了就不能减。”
卡伦记住这句非常不精确的话。
后来他建立医疗分配模型时,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说法。
但那天,它救了岚。
缝到一半,避难船收到求救信号。
一艘小型货艇在碎石带里失去推进,船上三十二人,其中九个孩子。
救援要偏航四十七分钟。
避难船自己的氧循环只剩三天半。
船长不同意。
“我们不是救援舰。”
岚还趴在地上,伤口只缝了一半。
“我去拖。”
老太太一巴掌拍在它翅根上。
“你现在连自己都拖不稳。”
“那怎么办?”
船舱里的人开始争。
有人说偏航会把所有人都拖进危险。
有人说不救,三十二个人一定死。
一个刚失去妻子的男人站起来:“为什么总是我们救?谁救过我们?”
没人回答。
他问得有道理。
卡伦调出航线。
“可以把非必要舱室减压,省出十九小时氧。”
船长看他:“十九小时不够四十七分钟偏航再回来。”
“关闭温室。”
“温室是后面三天的食物。”
“减少配给。”
“已经减过一次。”
卡伦继续算。
岚忽然说:“抽我的原生生能。”
所有人都看向它。
“推进阵能吃原生生能。”岚说,“我知道接口。”
老太太骂它:“你肚子还没缝完。”
“所以趁还没缝完。”
最后,他们抽了岚不到一成的原生生能。
听起来不多。
实际代价是它接下来六天不能飞,伤口愈合速度减半,左翼末端三片主羽永久失去灵能导流能力。
推进阵因此多撑了五十三分钟。
货艇被拖出碎石带。
三十二个人上船时,没有人鼓掌。
船上的食物因此又少了一截。
当天晚餐,每人只分到半份。
那个刚才质问“谁救过我们”的男人坐在角落里,把自己那半份又掰了一小块给货艇上的孩子。
他脸色很难看。
像是在和自己生气。
卡伦看见了。
“你不是反对救他们?”
男人说:“我现在也反对。”
“那为什么给?”
“反对归反对。孩子饿跟我反对有什么关系?”
卡伦一时没有接上。
他习惯把立场和行为放在同一列。
赞成的人应该付出。
反对的人应该拒绝。
可眼前这个人一边认为救援错误,一边把自己的饭给了被救的人。
岚趴在不远处,闭着眼说:“别看了,他会害羞。”
男人骂了一句。
卡伦低头,把这一幕写在记录晶石里。
没有归类。
只写:
【反对救援者,将个人食物分给被救幼体。】
这是他最早保存的几条“无法解释行为”之一。
第七天,货艇上的一名机械师修好了避难船一直漏气的第二循环阀。
如果没有他,避难船会在抵达星港前九小时失去一半氧气。
船长看着修好的阀门,很久没说话。
有人笑他:“这算回本了吗?”
船长说:“救人又不是投资。”
“那你前几天还反对?”
“我现在也不想再来一次。”
又是一句互相矛盾的话。
岚听完,只把头埋进翅膀里。
卡伦没有笑。
他开始隐约明白,真正难处理的从来不是善与恶。
而是一个人可以同时害怕、计较、后悔,又在关键时刻做一件不符合前面所有判断的事。
这种东西无法让航线变短。
却会让一艘本来应该在碎石带里失踪的船,出现在后来的星图上。
十四天后,他们抵达一处由十七个小文明共同维持的星港。
那里没有统一王权。
也没有固定军队。
每个文明按人口、能源储量和航道使用比例共同承担防御与维修。
星港入口没有神像。
只有一面很丑的公共账板。
上面写着每一家欠多少能源。
有人欠了八十年。
仍然没有被赶出去。
卡伦站在账板前看了很久。
“这就是你说的共生?”
岚说:“不好看吧。”
“很乱。”
“对。”
“效率也低。”
“对。”
“每天都有人吵架。”
“对。”
“那你为什么这么得意?”
岚甩了甩尾巴。
“因为吵了三百年,还没人把别人的星球抽干。”
卡伦在星港住了下来。
最初只是为了修船。
后来是为了算账。
他发现这里的公共能源系统漏洞百出。不同族群使用不同计量单位,一条旧管道一年要浪费掉七分之一的灵能,仓库里甚至还有人拿储备灵晶垫桌脚。
卡伦花了五个月,把整套分配表重做一遍。
损耗下降了三成。
没有人给他授勋。
只有负责仓库的老妇人送来一锅很咸的汤。
“你救了我们很多能源。”
卡伦喝了一口。
“盐放多了。”
老妇人把锅端走。
“那你别喝。”
卡伦又把锅拉回来。
岚趴在门外笑得翅膀一直抖。
那几年,是卡伦漫长生命里少数没有大量新增名单的日子。
他修能源管,帮难民登记,和岚为了配额吵架,也会在傍晚坐在星港外沿,看孩子们把废弃灵晶磨成透明小球,弹进排水沟里。
他开始记录活人的名字。
不是因为他们死了。
只是因为认识。
某个雨季,最小的那个避难舱孩子学会说话。
第一句不是叫岚。
也不是叫卡伦。
她指着卡伦腰间那只停摆的铜钟,说:“坏。”
卡伦说:“我知道。”
孩子问:“为什么不修?”
卡伦没有回答。
修钟老人死后,他一直没有碰过那只钟。
那晚,岚问他:“你怕修好?”
“为什么怕?”
“因为修好以后,它就会继续走。”
卡伦看着窗外。
“时间本来就会继续。”
“你知道就好。”
这句话当时很普通。
许多年后,卡伦才明白岚为什么记得那只钟。
星港和平的第五年,一艘远航商船带回一份加密交易记录。
记录只有六行。
其中一行写着星港的完整航道坐标。
出售者不是外敌。
是十七个共生文明之一。
交换条件也不复杂。
对方只要求掠夺舰队在下一次收割时,跳过自己的母星。
卡伦看完交易记录,把晶板放在桌上。
岚站在他对面。
谁都没有先说话。
窗外,孩子们正在弹那些透明灵晶球。
清脆的碰撞声一下一下传进来。
卡伦问:“现在还继续谈吗?”
岚低头看着那六行字。
很久以后,它说:
“先把准备杀我们的人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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