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十一分钟的黑暗
第一轮舰炮落下时,星港第三环的照明全灭了。
不是被击中。
是卡伦关的。
主控台上,一百七十三条能源支路同时变成灰色。住宅区、市场、温室、仓储层的备用照明被强制切断,回收出的青晶灵矿电流沿着公共母线冲向外环防御阵。
敌舰主炮使用的是高浓度幽雾瓦斯。
这种气态能源爆发快,穿透力强,却最怕稳定青晶场持续干扰。星港过去没有专门的军用反制设备,只能把十七个文明日常使用的青晶稳压器并联起来,勉强织出一层不规则的蓝白屏障。
屏障亮起的一瞬间,第一束黑紫色炮光已经到了。
整个星港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往后推了半步。
货架倒塌。
舷窗碎裂。
十几艘临时改装的货运舰从泊位上被震开,像一把撒出去的旧铁片。
但星港没有被打穿。
主控室里有人欢呼。
卡伦没有。
他盯着能源表。
刚才那一击消耗了公共青晶储备的百分之四点七。
如果敌人保持同样射速,星港只能接二十次。
第二十一发会穿过去。
“第三环居民区投诉。”通讯员喊,“供暖停了。”
“维持停供。”
“幼体疗养所也在第三环。”
卡伦抬头。
“他们有独立原生生能储槽。”
“只能撑二十六分钟。”
卡伦手指停在分配界面上。
外环雷达又亮了。
敌方第二轮主炮充能完成。
二十六分钟和二十一发炮弹并不是同一种东西,系统却把它们排在同一张表上。
卡伦把住宅区最低供能从零调回百分之十二。
防御阵的青晶输入随即下降。
“你疯了?”负责东侧炮台的塔鲁族代表在通讯里吼,“刚才那层屏障已经只剩七成稳定度!”
“疗养所有四十三个孩子。”
“这里有三十万人!”
卡伦没有回答。
第二束炮光撞上屏障。
蓝白色光幕剧烈凹陷。
三座外环稳压塔同时过载,其中一座炸成了碎片。爆炸把附近维护平台撕开,六名修理工被直接抛进真空。
主控台上的名字栏立刻跳出六个空位。
卡伦看见那六个空位。
几秒后,系统自动将它们归类为“战损:可接受”。
他把那行字删了。
“改成姓名。”
通讯员没听懂。
“什么?”
“不要写可接受。”
第三发炮击尚未到来,外环已经有人在抢修。两个希兰族工人拖着便携青晶稳压器跑过断裂的维修桥,他们身后的安全绳只有一根。
另一个人把自己的绳扣解下来,扣到了同伴腰上。
“你呢?”同伴问。
“我胖。”那人说,“飘得慢。”
通讯画面晃得厉害。
没人笑。
卡伦却记住了这句没什么用的话。
他把第一批死亡记录从战损表复制进私人卷宗。
姓名。
工种。
所属文明。
最后的位置。
最后一句话,依旧空着。
敌舰没有继续保持齐射。
第三轮开始,炮火忽然分散。
它们在测试星港屏障薄弱点。
卡伦立刻看出了规律。
“东南十二度,青晶场降低百分之八。”
“降低?”炮台指挥官以为自己听错。
“让它们以为那里最弱。”
“然后呢?”
“把幽雾拦截弹全放在那里。”
这一次没有人争论。
防御阵主动露出一块不足半秒的缺口。
三艘敌方突击舰果然压了进来。
它们以为找到了漏洞。
下一秒,星港储存的二十七枚幽雾拦截弹同时点火,从维修轨道后方近距离撞进突击舰腹部。
爆炸没有声音。
主控室只看见三团白光在黑暗里鼓起来,又迅速收缩。
第一艘敌舰断成两截。
第二艘失去动力。
第三艘撞上自己的护航舰。
这是星港第一次真正击毁来袭者。
有人拍桌子。
有人哭。
还有人从各文明频道里同时喊出了不同语言的脏话。
卡伦把战果数字写进主控日志:敌舰损失三,己方稳压塔一,维修人员六。
写完后,他盯着“六”看了一会儿。
数字太干净。
尸体不是。
“第三环恢复供暖了吗?”他问。
“恢复了百分之十二。”
“疗养所?”
“正在转移。”
“外环还有多少青晶?”
“按照当前消耗,十七轮。”
比刚才又少了三轮。
卡伦知道原因。
那百分之十二不是免费的。
这时岚的声音插进频道。
背景里全是风和炮火。
“东侧有伤员。”
“多少?”
“别问多少,先开医疗泊位。”
“医疗泊位要撤掉两组防御供能。”
“我知道。”
“会增加击穿概率。”
岚沉默了半秒。
“那你算。”
卡伦真的算了。
开放医疗泊位,三十七名重伤者可以在十分钟内进入站内,其中至少二十二人可救。
代价是东侧屏障稳定度下降百分之五点三。
如果下一轮主炮落在那里,预计额外死亡人数在四十到一百六十之间。
结果没有答案。
只有两个数字互相盯着。
岚没有催他。
主控室里所有人也没有。
卡伦最终开放了一条医疗通道,只给七分钟。
“七分钟以后关闭。”
“十分钟。”岚说。
“七分钟。”
“有一艘救生艇推进器坏了。”
“那就拖。”
岚骂了一句卡伦没听过的兽族脏话。
但它开始拖。
七分钟里,二十九名伤员进入星港。
第八分钟,那艘推进器损坏的救生艇还差四百米。
系统弹出提醒。
【医疗通道关闭时限已到。】
卡伦的手停在确认键上。
救生艇舷窗后面,有个女人用身体压着一个胸口开裂的孩子。孩子的手掌贴在玻璃上,已经没有力气拍。
“关。”东侧指挥官说,“再不关,下轮炮击来不及回充。”
卡伦没有按。
八分二十秒。
八分四十秒。
救生艇进入泊位。
“现在关。”
通道闭合的同一刻,敌人的第四轮炮击抵达。
东侧屏障被击穿。
一座临时防御平台直接消失。
平台上三百一十二人,只有二十六个逃生信号亮起。
主控室彻底安静。
没人再欢呼。
岚在通讯里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它才问:“那个孩子呢?”
医疗频道回复:“活着。”
卡伦看向东侧战损数据。
二百八十六个确认死亡。
一个孩子活着。
他第一次真正理解,所谓“例外”,不是没有代价。
只是代价常常由不在场的人支付。
他把医疗通道的延时记录写进私人卷宗,没有删掉,也没有解释。
十一分钟黑暗结束以后,住宅区的灯没有同时亮起来。
公共系统优先恢复医院、空气膜、供水泵和避难指示。住家的电被排到最后。
于是很多人是在黑暗里知道外环守住了。
有人听见远处欢呼,以为战争结束。
有人以为那是第二轮炮击,抱着孩子继续躲在浴室。
一座养老塔的备用电池在第八分钟耗尽。
电梯停在二十三层和二十四层之间。
里面有四个人。
一名护士、一名清洁工、一个推着氧气瓶的老人,还有老人十岁的孙女。
通讯也断了。
护士用急救灯照着门缝,看见氧气瓶还剩三格。
老人说:“给楼上。”
“现在楼上用不到。”
“那等门开了。”
护士没跟他争。
第九分钟,老人呼吸开始变急。
他有慢性肺病,本来就是来做疗程。
孙女一直问:“爷爷是不是睡着就省氧?”
护士说不是。
女孩又问:“那我少呼吸一点呢?”
清洁工把头转过去。
“你正常喘气。”他说,“小孩别瞎省。”
外面维修队正在沿井道往上爬。
他们没有电动升降器,只能用绳索。
领队是一名希兰族工程师。
几个小时前,他的家属还被星港当作潜在内应审查。
现在没人问他是哪一族。
大家只问:“二十四层到了没有?”
他爬到二十二层时,手套被钢索磨穿。
二十三层时,右手虎口裂开。
他在对讲机里骂:“等恢复电,我先把这破电梯拆了。”
主控员回他:“先把人弄出来再拆。”
第十分钟五十二秒,他撬开轿厢顶门。
老人已经意识模糊。
护士把氧气面罩扣上去。
女孩在旁边哭,却没有出声,像怕哭也耗氧。
第十一分钟整,公共母线重新分配。
电梯灯亮了。
不是因为有人特意救这一部电梯。
只是系统恢复到了这一层。
工程师看着头顶突然亮起的灯,笑骂一句。
“早十二秒我就不用爬了。”
老人后来活下来。
但不是所有人都有这十二秒。
黑暗期间,南区一台家用透析机停了七分四十秒。
病人死亡。
东环一家温室的恒温锁失效,三千多株幼苗冻死。
一间小餐馆的冷柜坏掉,老板第二天把所有肉煮成汤,免费发给排队的人,因为再不吃就要扔。
还有一名偷电者死在配电井里。
他试图把军用母线接回自己街区,手里的铜钩熔在掌心。
事后有人骂他自私。
后来才知道,他家里有个需要恒温保育箱的早产儿。
早产儿活了。
邻居用热水袋轮流换了十一分钟。
卡伦把这些记录放到同一页。
没有把哪一条删掉。
副官问:“透析死亡算在本次战术决策里吗?”
“算。”
“偷电者呢?”
“也算。”
“他违反禁令。”
“禁令是我下的。”
“可他主动进配电井。”
卡伦抬头。
“所以责任可以有两个人。”
副官没有立刻理解。
在旧式军务里,一件事故通常必须找到一个主要责任来源。
敌人。
违令者。
设备故障。
指挥错误。
卡伦第一次在自己的卷宗里写了两列。
【行为责任】
【制度责任】
偷电者的名字同时出现在前者。
卡伦的名字出现在后者。
他盯着那一行看了一会儿。
这并没有让死者回来。
也没有让命令变成错误。
如果再来一次,在没有别的能源来源时,他仍可能关灯。
可“仍会做”与“没有责任”并不是同一句话。
岚回来时看见那张卷宗。
“你开始给自己记账了?”
“避免丢失信息。”
“你每次说人话的时候都要装成技术说明吗?”
卡伦把卷宗合上。
“黑暗只持续十一分钟。”
岚低头看他。
“对某些人来说,十一分钟已经是全部以后。”
这句话让卡伦沉默。
外环的欢呼还在继续。
维修队已经开始更换被幽雾腐蚀的防御节点。
胜利没有被取消。
死者也没有因为胜利变得不重要。
星港同时拥有这两件事。
就在这时,星港内部突然出现一条未经授权的跃迁握手信号。
位置不在希兰居住区。
而在公共撤离港。
有人正在从里面,给敌人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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