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闭着的眼睛
黑色响应点第三次亮起时,卡伦手里的茶还没有凉。
这很少见。
灵域深渊的观测大厅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昼夜。金色灵烛悬在高处,照亮星图,也照亮每一张等着被归档的脸。卡伦早已习惯把时间切成报告、事故和下一次事故之间的空白。
可那一点黑光出现的时候,所有星标同时暗了一瞬。
不是断电。
更像有人隔着很远,把宇宙的眼皮合上了一次。
技术员先报出坐标。
“跨界域北侧,废弃星群七号带。”
“持续?”
“零点三秒。”
“和蓝色构件同源?”
“有共振,不同属性。”
卡伦抬眼。
星图上,卡德拉斯所在的小行星还亮着蓝色微光。另一端的黑点已经消失,只剩一圈来不及散尽的误差纹。
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卡伦把三支民间考古队调往七号带时,没有告诉他们彼此存在。
第一队研究古代运输井。
第二队勘测废弃能源塔。
第三队名义上替一家博物馆寻找失落碑铭。
每一队拿到的坐标都偏了三度。
如果其中一队泄密,卡伦会知道是哪一队。
这是他习惯的办法。
也是门罗生前最讨厌的办法。
门上的六个字还在。
想,不等于该。
卡伦看了一眼,还是在三份任务书上分别加了隐藏水印。
另一边,卡德拉斯正在学走路。
他左腿的骨头已经接好,蓝色灼伤却没有退。
每当他用力,膝后都会浮出细碎的蓝纹,像冰下的裂缝。
疗愈师说。
“至少两个月别动灵能。”
卡德拉斯说。
“我本来也不会多少。”
“你上次把一块三十吨的岩石改了方向。”
“零点七秒。”
“零点七秒也算。”
“那你写病历的时候写清楚,别让人以为我能搬山。”
疗愈师抬头看他。
“你怕别人高估你?”
“高估会死人。”
这句话刚说完,帐篷外有人喊粮车到了。
不是他们自己的车。
车身刷着一层新漆,漆下面露出旧商号的标记。六箱药,十二袋脱水粮,还有一台能在荒星上工作的旧净水器。
送货的人叫赫辛。
瘦,笑起来露一颗金牙。
“免费。”
卡德拉斯扶着门框站起来。
“我不信免费。”
赫辛摊手。
“那就当投资。”
“投什么?”
“你。”
帐篷里安静下来。
赫辛没有绕弯。
“蓝色古物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有人想买,有人想抢。我代表几个做跨域运输的人,只想比别人先交朋友。”
“朋友先问价吗?”
“真正的朋友更应该先谈价。”
卡德拉斯看了一眼药箱。
“我们没钱。”
“我不要钱。”
赫辛拿出一张薄薄的星图。
上面只有一个问题。
【蓝色构件还在原地吗?】
卡德拉斯笑了。
“你这免费挺贵。”
赫辛也笑。
“所以才把药先送来。”
厨师女儿正蹲在门边剥一颗干果。
她听了半天,忽然问。
“药里有毒吗?”
赫辛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没有。”
女孩把干果塞进嘴里。
“那先用。”
卡德拉斯回头。
“谁教你的?”
“你。”
“我什么时候?”
“你抢粮的时候。”
帐篷里有人憋笑。
卡德拉斯没笑。
那六箱药里有两种是伤员今晚必须用的。
拒绝很干净。
干净的人往往死得也干净。
他让疗愈师逐箱检查。
全部是真的。
没有追踪粉。
没有灵能标记。
甚至有两瓶昂贵的神经修复剂,正好对他的蓝色灼伤有效。
赫辛说。
“看,我真想交朋友。”
卡德拉斯把那两瓶挑出来,放回他脚边。
“这两瓶你带走。”
“为什么?”
“太贵。”
“送你的。”
“所以更不能要。”
“你怕欠人?”
“我怕以后有人拿这两瓶药告诉我,我欠他两颗星球。”
赫辛沉默片刻。
把药收了。
“那星图呢?”
卡德拉斯拿过来,在问题下面写。
【在。】
赫辛眼睛亮了一下。
卡德拉斯又写。
【但不卖。】
再下面。
【也不属于我。】
赫辛看完,第一次没有笑。
“你碰过它。”
“碰过就算我的?”
“很多地方是这么算。”
“那我每天碰饭碗,饭碗也没给我交税。”
赫辛把星图折起。
“你这样的人做不成生意。”
“那挺好。”
送货队离开以后,疗愈师问。
“药还用吗?”
“用。”
“不会欠账?”
“会。”
“那为什么?”
卡德拉斯看着外面几个发烧的伤员。
“账以后再还。人今晚得先活。”
这笔账很快就来了。
三天后,他们原本合作的一条运输线突然取消。
理由是保险风险上调。
两家矿站拒绝给卡德拉斯的人补给。
还有一支商队在公开频道放话,谁与他们做生意,运价翻倍。
没有人承认和赫辛有关。
也没有证据。
卡德拉斯只是把空掉的粮袋折好。
“以后少吃一顿。”
厨师说。
“你先少。”
“为什么?”
“你欠得最多。”
卡德拉斯没争。
那天晚上,他真的少吃了半碗。
卡伦看完运输变化,把赫辛的公司查了一遍。
表面干净。
七层持股。
最后一层是三个互不相干的离岸商号。
再往下,没有了。
“有人在试探卡德拉斯。”观察员说。
“看得出来。”
“抓赫辛?”
“理由。”
“与高危异人接触。”
卡伦看了他一眼。
“接触不是罪。”
观察员没再说。
几千年前,卡伦自己制定的很多规则都不是这样写的。
有些改变发生得很小。
小到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
七号带的调查命令发出去以后,卡德拉斯那边先断了两顿热饭。
不是因为粮食真的一粒不剩。
是新运价生效了。
原本三天一趟的补给船临时改成七天,旧净水器又在同一天坏掉。厨师把最后一锅浓汤兑了两次水,端到伤员区时,汤面薄得能照见灯。
有人骂赫辛。
有人骂卡德拉斯多嘴。
还有人说那两瓶神经修复剂当时就该留下,管它以后要还两颗星球还是三颗。
卡德拉斯坐在最靠门的位置,面前只有半碗。
他听完所有人骂,问厨师:“还有多少清水?”
“按现在喝,四天。”
“净水器哪里坏?”
“泵芯。”
“能拆?”
“拆了就更坏。”
“那说明现在还不够坏。”
厨师把勺子往锅沿一磕。
“你去修。”
卡德拉斯真去了。
他左腿不能用灵能,蹲久了蓝色灼纹就往膝后爬,只能坐在地上拆机壳。一个叫乌檀的矿工帮他举灯。乌檀四十多岁,右眼在矿难里没了,剩下那只眼睛看螺纹比谁都准。
两人拆到第三层,发现泵芯不是坏。
是滤片被人故意装反。
乌檀先骂了一句。
然后问:“赫辛的人?”
“不知道。”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很多。”
“你现在连骂人都要证据?”
卡德拉斯把滤片翻回来。
“骂可以。杀人最好有。”
净水器重新启动时,流出来的第一股水全是黑的。
第二股发黄。
到第五桶才清。
厨师没有把前四桶倒掉。
她拿去洗伤员的衣服。
卡德拉斯看着她把一件染血的衬衣按进黑水里,忽然问:“如果以后查出来真是赫辛呢?”
厨师头也没抬。
“那就找他赔滤片。”
“就这样?”
“还想怎样?先把今天过完。”
这句话没有进任何战略报告。
卡伦却从远端观测里看见了整个维修过程。
系统自动给出一条归因:
【外部经济施压导致群体内部不满,预计领导者威望下降百分之十一。】
卡伦让它继续算。
第二条:
【若领导者使用蓝色构件进行强制资源获取,短期存活率可提升百分之十九。】
卡伦盯着“强制资源获取”六个字。
卡德拉斯完全有机会这么做。
附近两座矿站刚拒绝补给,其中一座防卫只有二十多人。
他甚至不需要蓝色构件。
迦陀带人去一趟,就能把粮拖回来。
当天傍晚,迦陀也真的来问了。
“北坡仓库有六天粮。”
“谁的?”
“那群刚把我们运价翻倍的人。”
“所以?”
“借。”
卡德拉斯看他包着的手。
“你说借的时候为什么摸刀?”
迦陀把手放下。
“习惯。”
“改。”
“那吃什么?”
卡德拉斯指了指刚修好的净水器。
“水。”
迦陀盯了他半天。
“你会把自己饿死。”
“那你记得别跟我学。”
最后他们没有抢北坡仓库。
代价不是抽象的。
第二天,伤员区一个发烧的少年因为营养不足,伤口恢复明显变慢;三名矿工不得不提前复工,乌檀在井下低血糖摔断两根肋骨;厨师把自己那份蛋白块切成四份,连续两天只喝稀汤。
卡德拉斯去看乌檀。
乌檀躺在床上,第一句就是:“早知道去抢粮。”
卡德拉斯说:“我也这么想。”
“那你后悔?”
“后悔和重来不是一回事。”
“听不懂。”
“我也没太懂。”
乌檀笑得牵动肋骨,疼得脸都白了。
“那你装什么。”
卡德拉斯把一小包从自己配给里省下来的干果放到床头。
“装给外面的人看。”
乌檀把干果推回去。
“滚。你腿比我肋骨贵。”
“谁定的?”
“我。”
“你算什么?”
“病号。”
卡德拉斯没抢过他,只拿走一颗。
卡伦把这段也看完。
模型里,威望没有下降百分之十一。
反而上升了六。
系统给出的解释是:
【领导者与群体共同承担稀缺,提升信任。】
卡伦把“共同承担”圈起来。
这并不新鲜。
军队里早有同甘共苦的训练。
政治家也懂得在灾年吃一顿粗粮给人看。
可卡德拉斯不知道自己正被谁观察,也没有从乌檀那颗干果里得到任何可兑换的权力。
卡伦无法确定这是不是表演。
于是他做了自己最熟悉的事。
继续观察。
同时,他把原本准备追加给卡德拉斯的“高危资源掠夺倾向”标签暂时压下,没有删除,只改成待定。
那是一个非常小的动作。
小到卡德拉斯永远不会知道,远在灵域深渊,有一个陌生人因为他没有抢六天粮,晚了三天才在档案上给他盖章。
而那三天里,七号废星带已经有另一扇门等着被打开。
当晚,卡伦让系统重算了一次卡德拉斯的资源选择。
条件只有一个变化:允许抢北坡仓库。
结果很漂亮。
伤员恢复率上升。
矿工提前复工人数下降。
短期死亡概率降低。
但模型最底下还有一行很小的附注。
【北坡仓库所属群体预计出现报复性断供,冲突扩散概率上升。】
卡伦把时间拉到一年。
报复概率更高。
拉到十年,模型开始失真。
因为它不知道一个被抢过粮的人会把这件事讲给谁,也不知道一个没有被抢的人会不会因此愿意在下一次灾难里把门打开。
技术员问:“需要加入社会记忆权重吗?”
“怎么加?”
“按历史冲突次数赋值。”
“那没有发生过的信任呢?”
技术员停住。
没有参数。
卡伦也没有答案。
他想到岚曾经说过,一顿饭不是制度。
那时他觉得这句话过于感情用事。
现在他却发现,制度也无法解释为什么有人愿意把自己的饭分出去。
第二天,北坡矿站主动送来两袋盐。
不是粮。
也不值多少钱。
随货附了一张很粗糙的纸条。
【净水器听说修好了。盐多,换以后一次维修。】
卡德拉斯让人收下,回了两个备用滤片。
迦陀问:“他们昨天还拒绝我们。”
“今天没拒绝。”
“你不记仇?”
“记。”
“那还给滤片?”
“记仇又不是记账。”
北坡的人后来真的来修过一次运输泵。
谁也没有签长期协议。
一袋盐,两片滤片,一次还没发生的维修。
系统很难把它叫联盟。
也不能叫交易完成。
卡伦最后只给这段关系标了一个他不喜欢的词。
【未结清。】
他原本认为未结清意味着风险。
可宇宙里似乎也有一些关系,正因为没有立刻结清,才会有下一次见面。
那两袋盐送到时,厨师先抓了一把尝。
“真咸。”
卡德拉斯说:“盐不咸还卖什么?”
“我怕他们掺东西。”
她把盐倒进公共罐,没有单独留给伤员,也没有留给卡德拉斯。
当天晚饭仍然很稀,却终于有味道。
乌檀躺在病床上喝了一口,骂:“早送一天我都少摔两根肋骨。”
没人告诉他盐和肋骨没有这种关系。
有些抱怨不需要纠正。
卡伦听见以后,把北坡关系的“敌对”标签也改成了“波动”。
一个词而已。
却意味着系统下一次不再自动把对方所有行为都解释成威胁。
夜里停风以后,矿区外的灯一盏盏暗下来。
卡德拉斯拄着临时做的木杖去看净水器。泵声很难听,像一头睡不稳的老兽。
乌檀的儿子正在旁边接水。
孩子问:“你是不是首领?”
“谁说的?”
“大家都听你的。”
“他们也骂我。”
“那还是首领吗?”
卡德拉斯想了想。
“可能更像欠钱最多的人。”
孩子没听懂,只把水桶装满。
走之前,他把桶往卡德拉斯脚边推了一下。
“这个先给伤员。”
“你家呢?”
“下一桶。”
没有命令。
也没有人看着。
卡德拉斯等孩子走远,才把那桶水提进伤员区。
远端观测里,卡伦把这一幕看得很清楚。
他没有新增标签。
有些东西如果每次看见都急着命名,最后只会变成另一种遮挡。
七号废星带的第一支考古队在第五天抵达。
他们找到一座被尘埃埋住的石门。
门上没有文字。
只有同一个符号。
闭着的眼睛。
领队把拓印发回中枢。
“像封印标记。”
技术员说。
卡伦问。
“里面呢?”
“门打不开。”
“能量读数?”
“几乎为零。”
“黑色响应?”
“就在门后。”
卡伦没有让他们强拆。
第二队晚十二小时抵达另一处坐标。
他们找到一条断裂的运输井。
井壁上,也有闭眼符号。
第三队没有按时回报。
超过六小时后,系统自动弹出失联提示。
卡伦调取他们最后一段音频。
风很大。
有人喘气。
有人在远处说。
“这里不是墓。”
“那是什么?”
短暂杂音之后,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贴近收音器。
她说。
“不是眼睛。”
后面传来一声金属被拖动的响。
“是一扇门。”
通信断了。
同一瞬间,黑色响应点从原坐标消失。
星图上,一艘本该驶向边境医院的救援船,突然亮起同样的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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