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可回收文明
第一批金色穿梭艇落在花街时,父亲还没能给自己的腿止住血。
它们不像战舰。
更像一群干净得过分的白色鸟,腹部没有炮口,只有一圈向下张开的金属环。环一展开,整条街的空气便沉了下去。
莱娜刚把阿织拖进最里面的储粮格,膝盖就猛地撞在地上。
重力被改了。
父亲低吼一声,用肩膀顶住地下门。母亲把铁钩卡进门轴。外面的脚步不快,甚至很整齐。
有人用维琳语说:“生命样本,请保持静止。”
母亲盯着门。
“他们学会我们的语言了。”
父亲说:“不是今天学的。”
这句话比炮声更让人冷。
莱娜看见母亲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
门被从外面切开。
不是炸开,是沿着金属纹理安静地熔出一条发亮的缝。父亲扑过去时,第一名神族士兵只抬了一下手。
父亲整个人撞上墙。
肋骨断裂的声音很闷。
莱娜冲出去。
母亲抓住她后衣领,没抓住。
她手里的扳手砸在那名士兵的护腕上,火星只跳了一点。对方低头看她,面甲后没有表情。
“幼年体。灵能反应高于基线。”
另一名士兵抬起扫描器。
“保留。”
莱娜又砸了一下。
这次士兵扣住她手腕。
骨头没有断,但疼得她眼前发白。
“我父亲不是资产。”
翻译器停顿半秒。
“陈述无关。”
她后来记了很多年,最恨的不是这句话本身,而是那半秒停顿。那半秒意味着机器认真处理过她的抗议,然后判定它没有意义。
外面的街已经变了。
迷穀花圃被穿梭艇压平了一半。邻居家的屋顶不见了,水管破裂,水沿石阶往下流,却很快因为供热中断结成薄冰。天空中的金线已经从一条变成十二条,十二座巨大环形装置悬在云层上方。
每一条金线都连向大地深处。
星核灵能沿着那些线向上流。
肉眼看不见灵能本身,可所有依赖它的东西都在用死亡证明它正在离开。路灯熄灭,悬浮车掉落,温棚结霜,远处海防墙的磁力护罩像退潮一样消失。
父亲被拖到街上。
他的右腿已经不能站。
扫描器扫过他。
“成年体。结构损伤。灵能值低。”
红色标记亮起。
莱娜不知道红色是什么意思。
母亲知道。
她忽然扑过去,抱住那名士兵的腿。
“换我。”
士兵看向她。
“什么?”
“他会修地下水网。我会种粮。我们都有用。”
“当前回收不缺基础劳力。”
“那孩子呢?她才十二岁。”
“幼年高反应样本优先保留。”
父亲躺在雪泥里,忽然笑了一下。
“至少她比我值钱。”
母亲转头瞪他。
“闭嘴。”
父亲真的闭嘴了。
神族士兵抬起手。
莱娜先听见一声很短的脆响。
然后父亲不动了。
没有长篇告别。
没有来得及交代遗言。
那把扳手还在莱娜脚边,泥已经干了一半。
她盯着父亲的手。那只手昨天还在修花棚,指甲缝里有黑泥。现在它摊在雪水里,离她不到两米。
母亲没有哭。
母亲只是把莱娜往身后挡。
第二次扫描落在母亲身上。
“成年体。普通灵能。保留价值低。”
莱娜终于明白红色了。
她咬住那名士兵的手。
金属手套当然咬不动。
她的牙龈先出了血。
母亲喊她名字。
“莱娜!”
她抬头。
母亲没有说“别怕”。
也没有说“活下去”。
母亲只说:“蜜根饼。”
莱娜愣住。
“记住味道。”
金光落下。
母亲倒在父亲旁边。
那一瞬间,莱娜口袋里那半块蜜根饼碎了。
她后来很多次试图回忆母亲死亡时的表情,却总是先想起面粉沾在手背上的样子。人的记忆并不懂什么叫重要。它保存一粒糖、一点面粉、一句没说完的话,却可能把一张脸慢慢磨掉。
莱娜被拖上穿梭艇。
阿织也被带了出来。
她醒了,抱着那盆已经发灰的迷穀花,哭得没有声音。
扫描器照过她。
“灵能反应低。”
红灯亮起。
莱娜扑过去。
“她会种花!”
没人理她。
“她会修窗!她知道学校所有管道!”
阿织隔着两名士兵看她。
嘴唇动了一下。
莱娜没听见。
她只看见那盆花摔在地上。
花盆碎了,土撒了一地。
有一株迷穀花没有完全枯死,白瓣边缘还剩一点颜色。
穿梭艇舱门合上之前,莱娜看见那株花被风吹得歪了一下。
然后整条花街消失在金色火光里。
他们先被赶进街口临时分级区。
那里原本是每周卖蔬菜和旧零件的小广场。莱娜小时候最喜欢蹲在修表匠摊位旁,看那些比指甲还小的齿轮一枚枚排在黑布上。现在黑布、菜筐和摊棚全被推到一边,地面画出四种颜色的线。
白线是保留。
灰线是待检。
蓝线是技术劳力。
红线没有标注。
莱娜已经知道红线是什么。
人群被扫描器一批批分开。
一个老教师不停解释自己会七种古语,被推去灰线。一个年轻的能源技师因为左手烧伤,被从蓝线改到红线。一个怀孕的女人抱着肚子,扫描器反复闪烁,最后她一个人被留在白线,她的丈夫去了另一边。
她抓住丈夫的袖子不放。
神族士兵没有打她。
只是把袖子从男人衣服上切了下来。
女人最后攥着一块布站在白线里。
莱娜低头看自己。
她没有任何资格判断那些颜色。
可颜色已经替所有人判断完了。
一个戴银色肩章的军官从分级台后走过。他没有看尸体,也没有看哭的人,只问记录员:“今日保留率?”
“百分之十一点八。”
“太高。”
“幼年样本比预测多。”
“把普通适配阈值提高两个点。”
记录员照做。
广场另一边立刻多出一批红色标记。
莱娜看见这一幕时,右手还攥着那半块蜜根饼。
后来她花了很久才明白,真正让她害怕的不是那个军官残忍。
他甚至没有表现出残忍。
他只是觉得百分之十一点八不好看,于是改了一个数字。
数字下面的人就死了。
轮到莱娜时,扫描器再次亮白。
“高灵能适配。神经耐受未知。”
军官看了她一眼。
“训练序列。”
莱娜问:“阿织呢?”
没人回答。
她又问一次。
士兵推她往前。
莱娜转身时,看见阿织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
地上只剩那只碎花盆的一小片白瓷。
她弯腰想捡。
枪托抵住她肩胛。
“向前。”
她没能拿到那片瓷。
这是维琳星留给她的又一个拿不走的东西。
穿梭艇升空。
她第一次从高处看见自己的母星。
维琳星很漂亮。
海洋像一块深蓝玻璃,云层围着大陆缓慢旋转,夜半球的城市灯光正在一片一片熄灭。十二根金色抽取柱扎进星球表面,像十二根针。
舱内有人跪着祈祷。
有人撞门。
有人一遍遍报自己的职业,医生、工程师、育种员、教师,仿佛只要证明有用,就能让故乡重新活过来。
莱娜没有说话。
她把口袋里碎掉的蜜根饼攥在手心。
一名神族军官经过她身边,看了一眼扫描板。
“这个孩子的灵能适配度很高。”
“送去哪里?”
“联盟训练序列。”
“星球剩余人口呢?”
“按回收表处理。”
军官继续往前走。
莱娜盯着他的背影,把“回收表”三个字记住。
二十七分钟后,维琳星的海防磁场完全熄灭。
四十一分钟后,第一片大洋上空出现永久性风暴。
六十三分钟后,行星公共频道停止广播。
穿梭艇进入高轨后,舱门上方的显示屏自动切换成收割进度。
星核提取:百分之四十三。
百分之五十一。
百分之六十。
数字每跳一次,维琳星表面就会多出一片黯淡区域。
一名被俘的地质学者突然冲到舷窗前。
“停下!超过六十五,地幔循环会断!”
士兵把他按回座位。
“听见没有?六十五以后不是停电,是板块死亡!海洋会——”
他的声音被电击打断。
莱娜一直盯着显示屏。
六十一。
六十二。
六十三。
她开始希望那个学者算错。
六十四。
母亲曾经告诉她,大人也常常把事情说得太严重,只是为了让孩子赶紧穿外套、早点回家、不去薄冰上跑。
六十五。
维琳星赤道附近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暗红裂缝。
地质学者没有再喊。
他低着头,像一瞬间老了很多。
六十七。
舱里一个神族技术员抬头:“星核稳定性下降。”
军官问:“影响回收吗?”
“不影响主要目标。建议在七十二前终止,保留壳体完整度。”
“执行。”
莱娜第一次发现,毁掉一个世界也有‘保留完整度’这种说法。
有人轻声问:“为什么要留壳?”
神族技术员像回答普通课程问题一样说:“以后可以做采矿中继站。”
舱里安静了。
莱娜忽然想象以后会有人来到这里,看见荒废的维琳星,在她家花街上建仓库,在父亲修过的地下水网上铺轨道。
那个念头让她比看见死亡更难受。
她把蜜根饼碎屑攥得更紧。
手心的伤口沾上糖,疼得发涩。
她没有松开。
七十二。
抽取柱开始收束。
金色光束一根根熄灭。
技术员说:“资产回收完成。”
莱娜看着那颗失去颜色的星球。
她在心里回答:没有。
最后一段未完成的民用信号从穿梭艇接收器里漏出来。
那是花街旧链系统的机械报码。
四短。
一长。
又四短。
没有人知道它代表什么。
莱娜知道。
那是父亲自己加进去的维修报码。
意思是:这里还有人。
她把指甲掐进掌心,直到血渗进蜜根饼的碎屑里。
而舷窗外,维琳星的星核亮度跌破了维持文明生态的最后阈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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