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巨甲没有心
苍狼骨架第一次动,是被八个人用绳子拖起来的。
没有主炮。
没有推进器。
更没有传说。
它重得像一栋倒下的房子。
拉科伏把三辆旧牵引车串在一起。
第一辆发动五次才点着。
第二辆漏油。
第三辆连仪表都没有。
“这就是你抢来的大杀器?”马尔福问。
鹰斯尔扶着右腿。
“胸骨。”
“那它至少能替我们挡雨。”
赤禾单手把防水布甩上去。
伤肩疼得脸发白。
还是笑。
他们把机甲残骨藏进一处废矿。
拉科伏算完修复成本,直接把纸翻过去。
“不修了。”
“多少?”
“把第九边营卖了也不够。”
“人能卖多少?”马尔福问。
拉科伏看了他一眼。
“你这种弓手不值钱,我这种缺耳的更便宜。”
“那鹰斯尔呢?”
拉科伏把纸折起来。
“贵。有人正在买。”
没人再开玩笑。
影子议会履约了。
第二天,猫的太极球吐出第二页鹰兽族卷宗。
这一次是参与方名单。
没有最高决策者。
只有十三个机构。
神族收割署。
联军东境后勤署。
三个大族。
两家商会。
四个技术中间人。
以及两个没有名字的灰色节点。
最后写着一句:
“目标处置后,鹰骨石碑下落未确认。”
鹰斯尔第一次知道,他们屠族不只是为了原生生能。
还在找东西。
鹰骨石碑。
族里老人从不让孩子靠近的那块黑石。
七岁那年,母亲把他拖离祭地时,曾回头看过一次。
原来不是舍不得家。
是看石碑还在不在。
他把卷宗放进胸甲空腔。
拉科伏问:“下一页呢?”
“还要换。”
“换什么?”
猫的太极球亮了。
一张任务图浮在墙上。
一处废弃灵矿。
军方标记:坍塌,永久封闭。
影子议会标记:地下仍有活口,另有一枚本源晶石旧坐标残片。
要求只有一个:
取坐标。
“活口呢?”苏朵问。
没有说明。
赤禾骂了一句。
鹰斯尔盯着任务图。
“先救人。”
拉科伏说:“如果救人和拿坐标冲突?”
“先救人。”
这一次他说得很快。
像是在证明什么。
废矿入口塌了三层。
他们只能启用机甲胸骨里的旧式辅助骨架。
它本来需要完整巨甲的两到三人机组。
现在只剩一组关节和半块动力脊柱。
幽雾瓦斯罐接上去时,拉科伏提醒:
“这一罐够边营主炮打两轮。”
“开。”
“只能撑十一分钟。”
“够。”
不够。
第八分钟,他们才撬开第一层塌方。
第十分钟,听见下面有人敲管道。
第十一分钟,动力脊柱熄灭。
巨甲骨架卡在岩层中间。
下面还有人。
鹰斯尔让其他人撤。
没人动。
“命令。”
拉科伏看他。
“你现在有军衔吗?”
鹰斯尔想起来,自己还在降级处分里。
马尔福笑。
“没有就少装。”
他们改成人力支撑。
赤禾一只手不能用,用肩背顶住骨架。
弥真左掌神经受损,用前臂缠绳。
苏朵把最后两支止痛剂一支给赤禾,一支给矿下传上来的孩子。
她自己没有留。
鹰斯尔的右腿束环在高压灵能下开始灼烧。
皮肉焦味从裤腿里出来。
他没有感觉到脚趾。
第十四分钟,第一名矿工爬出来。
第十七分钟,第六名。
第二十二分钟,最后一名是个老妇人。
她出来后第一件事不是道谢。
是回头喊:“下面还有账房!”
矿道再次塌落。
这一次,没人能进去。
鹰斯尔趴在碎石上,听见下方断断续续的敲击。
三下。
停。
两下。
又停。
直到没有。
他们救出十九个人。
死在下面的至少八个。
坐标残片也没拿到。
影子议会的回复很快:
“任务失败。”
鹰斯尔回:
“十九人存活。”
对方只回四个字:
“非任务项。”
他盯着那四个字。
很像折骨谷的消耗表。
苏朵在旁边给他拆束环。
黑色金属已经嵌进肉里。
“不能再戴了。”
“处分还有十二天。”
“再戴十二天,你右脚会坏死。”
“拆。”
“这算违令。”
“记我。”
苏朵把束环剪开。
坏死边缘已经爬到脚背。
疗愈术只能保住大部分神经。
两根脚趾从此失去触觉。
鹰斯尔看着自己的脚。
没有英雄感。
只觉得以后冬天更难判断是不是冻伤。
那天夜里,十九名获救矿工给他们送来一锅豆汤。
很稀。
有盐。
那名老妇人坐在苍狼骨架下面,说自己丈夫死在矿底。
“你们没救到他。”
鹰斯尔点头。
“嗯。”
“可你们救了我。”
“嗯。”
“所以我不知道该谢你,还是该怪你。”
“都可以。”
老妇人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个人说话真难听。”
她把豆汤往他面前推了推。
“多喝一碗。”
鹰斯尔喝了。
卡伦把这一幕反复看了三遍。
鹰斯尔违背了影子议会的任务优先级。
也违背军方处分规定。
从效率上,他亏掉一罐幽雾瓦斯、两根脚趾部分知觉、坐标残片,以及影子议会一次信任。
换回十九个与战略无关的人。
十九名矿工没有把“帮忙”说成报恩。
他们第二天就来了。
带着扳手、旧焊枪、两卷从矿井里拆下来的导能线。
那名老妇人负责做饭。
她丈夫还埋在塌方下面。
她照样给鹰斯尔盛了一碗。
第一项修复不是武器。
是承重关节。
完整的巨型机甲必须由两到三人机组协同:一人管动力与姿态,一人管武器和感知,必要时第三人负责能源平衡与故障切换。眼前这副残骨没有驾驶舱,只剩下最原始的维护接口。
鹰斯尔想一个人接入。
老矿械师当场把线拔了。
“你想死,去外面死。别把我们刚焊好的接口烧了。”
马尔福在旁边笑得咳嗽。
最后是三个人同时上。
鹰斯尔负责关节指令。
岑角负责旧式机械锁。
拉科伏盯能源表。
幽雾瓦斯没有再用整罐。
他们把上次剩下的管路重新洗净,用少量青晶灵矿做低功率点火,只允许骨架维持十八秒。
“十五秒断。”拉科伏说。
“不是十八?”
“留三秒停机。”
“为什么?”
“因为真正穷过的人都知道,最后一点不能算自己的。”
十五秒到。
他直接切断。
银灰色手臂停在半空。
没有倒。
所有人都没说话。
第十六秒,接口温度开始下降。
老矿械师才点头。
“这次算会用了。”
他们修了七天。
骨架能站起来三次。
第一次三秒。
第二次九秒。
第三次十二秒。
每一次都有人在下面拿木梁准备顶住,像扶一个刚学走路的巨大孩子。
鹰斯尔站在它脚边,忽然产生一种荒谬感。
影子议会把这东西当武器。
联军把它当废料。
矿工把它当一台需要修好的机器。
只有他还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把它变成什么。
第七天傍晚,老妇人把一小块兽牙挂在骨架胸口。
“我丈夫的。”
鹰斯尔皱眉。
“为什么给我?”
“不是给你。”
她说。
“给机器。省得它以后只认命令,不认人。”
鹰斯尔想取下来。
最后没有。
那块兽牙在风里轻轻敲着银灰装甲。
声音很小。
猫蹲在骨架肩上看着。
太极球也把这一幕传走了。
卡伦没有笑。
他在卷宗写:
“非任务救援造成后续能力回补。”
写完又补:
“互助可形成非契约资源网络。”
这是一个很小的反例。
小到不足以改变任何政策。
但它让鹰斯尔在他的模型里变得更有价值。
也更危险。
同一夜,影子议会的黑屋里,半面具人看着矿区报告。
有人问:“坐标没拿到,还给他第三页吗?”
“给。”
“为什么?”
“他越相信自己与我们不同,越容易替我们做事。”
“如果他最后不受控?”
面具人看向画面里那副只抬起半尺手臂的银灰巨甲。
“那就让他变得需要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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