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人间深处
三十一人没有全进工作室。
放不下。
街坊把旁边两间空铺也开了。
锁是房东砸的。
“以后赔。”
他说。
没人问赔给谁。
天亮以前,三间铺子拼成了一个临时稳定点。
没有统一制服。
没有完整设备。
墙上贴着何兮莉娅手写的纸。
一号房:高热。
二号房:灵能脉冲明显。
三号房:能自己吃饭的。
下面又加一行。
别逞强。
萧凌看见最后三个字。
“谁写的?”
何兮莉娅说:“我。”
“针对谁?”
“你。”
她的左腿已经肿了。
昨夜来回推轮椅太多,旧伤出现炎症反应。
医生让她至少休息三天。
她没有回医院。
改成坐在门口登记。
这是她能做的。
也是她不能做更多以后的选择。
莫蕾偌用一夜改了三台废弃训练架。
把原本用于四象负载监测的传感片拆出来,做成简易灵能波形报警器。
准确率不高。
但能提前十几秒发现脉冲失控。
“不能叫医疗设备。”
艾莉提醒。
“那叫什么?”
“训练辅助监测器。”
莫蕾偌翻白眼。
“病人躺上去呢?”
“仍然叫训练辅助监测器。”
“法律真厉害。”
“法律有时只是给现实找一个暂时不会被关门的名字。”
艾莉说完继续打电话。
她正在做另一件事。
冻结疫情期间高风险债务的滚动罚息。
莫里亚蒂资产管理当然反对。
对方律师在终端里说:“公共事件不应破坏合同稳定。”
艾莉答:“死亡更破坏。”
“这不是法律意见。”
“那我换一个。你们的追偿行为正在占用应急医疗和基本经营资金,触发公共利益限制条款。现在是临时限制,不是债务豁免。你们可以继续主张本金,不能继续按异常状态叠加惩罚性罚息。”
“你代表谁?”
艾莉看了一眼屋里。
“现在代表十二个小微经营者和四十七名个人债务人。”
萧凌抬头。
“什么时候变这么多?”
“昨晚。”
“你不是只管我的?”
“你付得起一个人的费用吗?”
“付不起。”
“所以我扩大客户池。”
她说得像在算账。
中午,临时限制通过。
不是永久。
只有三十天。
萧凌的一百三十九万没有消失。
但最危险的那部分利息停了三十天。
三十天是时间。
时间能让一间工作室多活一个月。
也能让一个人多做一件事。
下午,白白突然从门口站起来。
二号房一个年轻人正在抽搐。
报警器还没响。
白白已经低吼。
萧凌过去时,年轻人的灵能从玻型迅速失衡,开始向周围放出尖锐切割波。
莫蕾偌大喊:“别用元型压!”
元型被玻型克制。
硬压只会给对方更大的反弹。
萧凌没上灵能。
他让所有人退开。
用艾克弦做低频调和。
第一轮没用。
第二轮,波形稍微下降。
第三轮,萧凌右手神经突然一空。
拨片掉在地上。
年轻人灵能再次暴冲。
白白冲进来。
不是扑人。
它张开右翼挡在两个孩子前面。
玻型切割波划过羽毛。
银白翼面立刻裂开三道血口。
萧凌胸口同时一痛。
本命契约把伤传回来。
他跪了一下。
莫蕾偌把备用拨片踢给他。
“左手。”
萧凌用左手接。
重新起音。
老焊工从另一边跟上。
两个学员也加入。
四把艾克弦。
没人弹得完美。
甚至有一个一直慢半拍。
可四个不完美的稳定频率叠在一起,终于把年轻人的失控压到安全线以下。
他昏过去。
没有死。
白白趴下。
萧凌过去处理它的翅伤。
“叫你别替我。”
白白舔了一下自己伤口。
不理他。
何兮莉娅在门口说:“你们两个挺配。”
“哪里?”
“都不听劝。”
这场瘟疫持续到第三周时,艾克弦工作室已经完全不像学校。
白天是稳定点。
晚上才上课。
很多人没有钱。
萧凌开始教最基础的灵能体魄术。
呼吸。
肌肉控制。
低强度灵能循环。
不是让人变强。
是让身体在高热和脉冲紊乱时少一点崩溃风险。
效果有限。
有人练了仍然住院。
有人没有练也恢复了。
他们把所有结果都记下来。
不夸大。
不说治愈。
只说哪些动作对哪些人可能有帮助。
这反而让更多人愿意来。
第一个月结束,工作室仍然亏损。
第二个月,市政开始按备案稳定点补贴基础能源。
他们终于第一次有了一点正现金流。
萧凌把钱分成三份。
能源。
房租。
债务。
没有第四份。
莫蕾偌问:“研发呢?”
“没钱。”
“那我怎么做暗械?”
“等有钱。”
“等有钱的人永远做不出东西。”
她开始接外面的维修单。
白天修民用甲。
晚上用废料做自己的模块。
她的暗械战甲第一块肩甲,就是用三台报废训练器换来的。
她做得越来越快。
也越来越在意谁拥有设备、谁能决定订单、谁能签字。
一次采购会上,她提出把所有低价维修单停掉。
“耗时太多,利润太低。”
萧凌说:“那些人修不起新的。”
“我们也快修不起自己。”
“先涨一点。”
“涨一点解决不了结构问题。”
两个人第一次真正吵架。
没有谁完全错。
莫蕾偌想让工作室活得更强。
萧凌想让它别变成另一个只服务付得起钱的人。
艾莉没有劝和。
她只把两套方案都算了现金流。
“全保留低价单,三个月后资金断裂概率七成。”
“全部砍掉,利润会上去,但现在转介绍来源会掉一半。”
莫蕾偌问:“你选哪个?”
“我不替你们选。”
艾莉把表放下。
“这是你们的公司,不是我的模型。”
萧凌听到“模型”两个字,莫名想起莱娜说过的那个人。
喜欢把人放进表格的人。
他看向满墙纸条。
这些纸也是表格。
可每一行都有名字。
也有谁怕苦药、谁需要晚一点上课、谁家里还有一个卧床的人。
区别也许不在有没有表格。
而在表格后面的人还能不能被看见。
他们最终保留一半低价名额。
另一半按正常价格。
莫蕾偌不满意。
但接受。
“先活三个月。”
她说。
“活下来再吵。”
第三个月,何兮莉娅离开了工作室。
不是争吵。
也不是突然不爱了。
她收到外城一家儿童剧团的行政职位。
不需要跳舞。
只要排演、教动作、照顾孩子。
薪水不高。
有宿舍。
她拿着聘书坐在第四张课桌旁很久。
“我想去。”
萧凌说:“去。”
“你就不挽留一下?”
“你想听假的?”
“也可以听听。”
萧凌想了想。
“别去。”
何兮莉娅笑了。
“太假。”
她走那天,带走一只箱子。
那双断带旧舞鞋留给萧凌。
“为什么不带?”
“我以后不靠它吃饭了。”
“那我靠?”
“你拿来提醒自己,别替所有人签一百三十九万。”
她抱了他一下。
很轻。
不是承诺。
也不是告别世界。
只是两个曾经一起站在舞台上的人,承认有一段路走完了。
白白送她到街口。
她摸它头。
这一次白白没有躲。
何兮莉娅上车以后,萧凌站了很久。
艾莉从后面走来,没有说“别难过”。
她递给他一份新文件。
“疫情采购账。”
“今天不能晚点?”
“可以。”
艾莉把文件收回。
萧凌又伸手。
“算了,给我。”
账上是市政三个月采购的灵能稳定器、神经接口和抑灵贴。
其中一个供应商名字很熟。
菲塞尔器件联合体。
艾莉指向第一批交货时间。
“看日期。”
在官方宣布灵能瘟疫前二十七天。
菲塞尔已经向三家指定康复仓大量交付同型号神经接口。
萧凌问:“他们提前知道会有疫情?”
“不能这么说。”
“为什么?”
“也可能是常规库存。”
“数量是平时的几倍?”
“六点四倍。”
莫蕾偌从工具台走过来。
“接口型号呢?”
“和白白翼上的底板同系列。”
屋里静了。
萧凌问:“第一批病例在哪?”
艾莉打开另一页。
公开报告一直写西区。
她通过裁决者权限拿到的原始转运记录却显示,在西区警报前四天,指定康复仓已经转出七名“急性灵能紊乱”患者。
来源地址。
正是何兮莉娅做手术的康复中心。
莫蕾偌说:“所以瘟疫是他们做的?”
“不是。”
艾莉立刻否定。
“证据只说明他们比公开疫情更早遇到相同症状,也说明同一供应链同时进入灵兽接口、康复器件和疫情采购。原因仍然不知道。”
萧凌点头。
“那就只写我们知道的。”
他把文件夹合上。
同一时刻,灵域深渊的观测模型第三次报错。
卡伦原本预测,在连续能源短缺、医疗挤兑和债务压力下,西区民间稳定点会在第四十一天出现资源冲突。
第四十一天,冲突没有发生。
第五十三天,也没有。
人们确实争吵。
确实有人偷走一瓶原生生能。
也有人囤积青晶。
但更多时候,偷走东西的人第二天又把半瓶退了回来。
有人趁乱涨价。
也有人把店里的库存按原价分掉。
秩序不是自动降临。
混乱也没有自动吞没一切。
它们同时存在。
卡伦看着模型。
没有关掉。
他增加新的变量。
熟人责任。
陌生人模仿。
共同记忆。
局部信任。
这些词曾经被他认为太软,不足以进入宇宙尺度的秩序模型。
现在他把它们写进去。
不是认错。
是修正。
金色灵烛在桌边燃着。
其中一盏因为能源供给调整,忽然熄灭。
卡伦没有让人重新点上。
他翻到西区名单。
看见七岁孩子的母亲已经出院。
看见送货少年仍在帮不认识的人搬青晶。
看见何兮莉娅去了外城。
看见莫蕾偌为了低价维修名额和萧凌吵了整整四十七分钟,第二天却仍替一个付不起钱的老人修好护膝。
看见艾莉在每份法律文件后面都写清“不能保证胜诉”。
这些事都不伟大。
也没有任何一件能单独证明自由一定比秩序安全。
卡伦在兽皮卷宗上写了一句。
“反例增加,不足以推翻模型。”
笔尖停住。
他又补了一行。
“但模型若必须不断把反例排除,或许反例并非噪声。”
窗外,灵域深渊没有风。
人界却正下雨。
萧凌把工作室门口那块旧木牌重新钉牢。
雨水沿屋檐落下。
木牌下多了一行新字。
艾克弦与灵能体魄课。
旁边,白白趴在台阶上,左翼的新伤刚结痂。
莫蕾偌在里面骂一块不听话的甲片。
艾莉坐在第四张课桌前翻采购账。
没有谁知道下一年会发生什么。
萧凌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份采购账最后,还有一页被人为删过。
艾莉从底层恢复出一行残缺的收货备注。
“牧场计划第二阶段——”
后面全是空白。
唯一完整的,是一个地点。
圣殿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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