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不忠的命令 | Lena, générale du peuple divin

第三十九章　不忠的命令卡伦给了她四十分钟。迭代七号离神域主厅有六千七百公里。正常军舰需要一个小时。赤凰可以更快。但莱娜不能带它飞。只要低温箱接入任何高阶舰载网络，神域就能看见那条从她个人储能通向箱体的暗线。赫因把秘密仓里的东西全摊开。 “做一个假的。” “卡伦不是瑟庭。” “那做一个能骗过他十分钟的。” “十分钟以后呢？” “十分钟以后，至少我们有十分钟。” 莱娜看向货架最里侧。那里存着一只旧冷藏罐。罐里只有一种东西。赫弥星最后一批活性灰穗苔孢子。赫弥星文明降级是她亲手签的。那颗星球的山谷里曾经长满这种灰色植物。它们没有花，风大的时候会把孢子卷得像一场很低的雪。百年收割后，神域判断没有保存价值。莱娜偷偷留下了这一罐。只有这一罐。赫因也知道她在看什么。 “用它做生物热源，能把假的低温曲线做得和七号很像。” “然后呢？” “高温灭菌。” “会死干净。” “会。”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四十分钟在墙上不断变少。莱娜伸手拿起冷藏罐。 “做。” 赫因骂得比上一次更难听。但手没停。灰穗苔孢子被倒进伪装箱的生物层。它们遇到温度后短暂苏醒。监测镜下，一粒粒灰色孢子张开极细的纤毛，像一群刚从漫长冬眠里醒来的小东西。莱娜看了三秒。随后盖上灭菌层。红灯亮起。温度升高。所有纤毛慢慢不动了。她想起赫弥星那份净化报告。死亡数字。存活数字。山谷地形。最后一栏写着：【生态损失：可忽略。】原来“可忽略”能在一只玻璃罐里死第二次。赫因把假箱封死。 “好了。” “真箱呢？” “纯机械轨送去第二留种点。” “那条线刚被降权。” “所以更慢。” “多久？” “十九小时。” 莱娜看着时间。 “卡伦会等四十分钟，不会等十九小时。” “所以你得去。” 她去了。神域主厅还是老样子。太高。太白。仿佛这里从来没有人死过。卡伦坐在长桌另一端，身边没有卫兵。莱娜把“维修耗材-7”放在桌上。卡伦连箱盖都没开。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 “因为冻窟账目有异常。” “不是。” “因为石角部落。” “也不是。” 卡伦看着她的右眼。 “因为你开始学会制造只有自己知道用途的东西。” 金色符轮微微发热。莱娜没有说话。卡伦把手放到假箱上。 “里面是什么？” “维修生物基材。” “最后的灰穗苔。” 莱娜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卡伦知道。他什么都没打开。 “你查过我的留种记录。” “我查过你的战争记录。” “战争记录里没有这罐东西。” “所以才有意思。” 卡伦把箱子推回去。 “你以为我让你保留三百零八颗星球的原始损失，是因为档案制度突然有了良心？” 莱娜抬眼。 “那是谁让记录保留的？” “你。” “在我下令之前。” “你的前任统帅从不在乎。” 卡伦语气很平。 “你上任后要求所有阵亡者有名字，所有净化损失保留原表。我没有阻止。” “为什么？” “因为一把永远不知道自己砍过什么的刀，只会钝。” “你想让我记住罪？” “我想让你知道重量。” “然后继续砍。” “对。” 这一个字比辩解更冷。莱娜问：“这就是你的平衡？” 卡伦看着窗外。神域下方的云层像一片白色海。 “你见过冻窟了。” “见过。” “也见过神族两百年来往里面倒的东西。” “见过。” “那你应该知道，我并不认为我们是干净的。” “知道脏，还继续。” “世界不是因为你知道脏就停止运转。” 莱娜左腕的幽蓝环痕隐隐发冷。 “那为什么叫我带七号来？” 卡伦终于再次看向箱子。 “我没有说那是胚胎。” 空气停了一瞬。赫因做的假箱没有破绽。破绽是名字。卡伦说的是“七号”。不是“维修耗材”。莱娜右眼里的金符忽然亮了一圈。疼痛从眼底炸开。不是惩罚。是高强度记录。她强迫自己不调用玻型灵能。 “你知道冻窟里有什么。” “我知道那里有过七次迭代。” “你见过？” “没有。” “谁告诉你的？” 卡伦沉默了一会儿。 “KEEPER。” 莱娜第一次从他口中听见这个词。不是档案。不是残片。是活人的嘴。 “它是谁？” “我不知道。” “你听命于一个你不知道是谁的东西？” 卡伦的手指在桌面停住。 “我第一次见到KEEPER这个标记，比你出生早很多。” “在哪里？” “继任KAR-ROOT时。” 莱娜没出声。卡伦继续道： “根权限交接不是把钥匙从一个人手里放到另一个人手里。最底层有些东西不属于继任者。它们会在条件满足时出现，只给命令，不解释。” “你收到过什么？” “不要闭合第七迭代。” “只有这一句？” “还有一条。” “什么？” “不要让第二共鸣体接触偏移源，除非她已经学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莱娜的左腕骤然一冷。 “所以你一直知道我会去冻窟。” “我知道有人会去。” “你知道是我。” “后来知道。” “什么时候？” “当你开始为净化名单保留原始死亡数的时候。” 莱娜盯着他。 “这算什么判断？” “会替死人保留数字的人，迟早会去找是谁规定他们应该死。” 卡伦的语气甚至没有讥讽。这让话更重。 “你们都听命于一些看不见全貌的规则。” “这不是回答。” “这是我能给的回答。” 卡伦伸手，按下桌边的焚化键。假箱下方升起一层白光。莱娜没有动。赫弥星最后的灰穗苔连灰都没有留下。只是监测屏上出现一行：【有机残留：零。】卡伦看她。 “你心疼。” “是。” “那就记住。” “我会。” “很好。” 卡伦站起身。 “至于真正的七号——” 莱娜的肩背绷紧。 “如果它存在，我给你一个忠告。” “什么？” “不要让它闭合。” 莱娜问：“为什么？” 卡伦走过她身边。 “因为一旦闭合，刀就不再知道自己是谁的刀。” 门开了。他没有再解释。莱娜回到第六战区时，已经过去三个小时。真箱抵达第二留种点。迭代七号依旧未启动。但个人储能只剩百分之六十一。距离满载赤凰的安全线，只差一点。回到战区后的第四个小时，赤凰维修主管把莱娜堵在机库门口。 “你今天不能再往下走。” 莱娜看向自己的肩。 “医疗部让你来的？” “机甲让我来的。” 主管把一块拆下来的赤金色衬板扔到推车上。衬板内侧有三道平行裂纹。 “看见没有？你上次限制满载以后，我们只做了一次低功率校准。今天边境警报一响，系统自动把赤凰拉进预热，右肩姿态器就把旧偏差放大了。” “还能出动吗？” “能。” “那就——” “能，不等于该。” 主管打断她。 “你们这些会打仗的人最爱问能不能。维修只问两件事：还能撑几次，撑完坏在哪。” 他把检测表拍到墙上。【主炮高功率后坐：建议0次。】【中功率短射：2次。】【近防阵列：正常。】【空中突击推进：限制37%。】莱娜看完。 “按这个写入战斗系统。” 主管愣了一下。 “你不申请强制解锁？” “为什么？” “以前统帅都这么干。” “然后？” “然后打完再修。” “修不好呢？” 主管沉默。机库深处，一排被拆下来的旧零件挂在编号架上。有些来自赤凰几十年前的第一次大修。有些来自边境战。有些已经找不到原厂。主管带她走过去。 “这根主供幽雾管，十九年前换过一次。替代件口径小了半毫米，所以后来一直靠补偿阀顶着。” “谁批准的？” “你。” 莱娜想起来了。当年新件要优先给三架边防机。 “这组转向轴，四十六年前做过局部热补。” “也是我？” “不是。上一任维修主管。人已经死了。” “记录呢？” “在。” 主管拍了拍旧柜。 “所以我才说，赤凰不是一台从出厂活到现在都一样的机甲。它是很多人一次次把还能用的东西留下来，才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莱娜看着那些零件。这和她自己的身体很像。被切过。补过。替换过。留下过不该继续用、却因为资源不够只能继续用的部分。 “把十九年前那次替代件也写进现役限制。” “会很难看。” “机器不需要好看。” 主管哼了一声。 “统帅也不需要？” 莱娜抬了抬右肩。疼得很实在。 “最好也不要。” 她最终没有解除主炮限制。边境警报还在响。这意味着如果真打起来，她会少一个最强手段。代价不是理论。它已经进了战斗系统，变成一个灰掉的按钮。赫因把战报递过来。 “边境遭袭。” “规模？” “石角残部联合三支流亡队。不是来占地。” “来做什么？” 赫因把一段广播打开。还是那个苍老声音。这一次没有念四十三个名字。只说了一句话。 “把名字还给我们。” 莱娜抬头。战区主屏上，七艘没有神族识别码的小舰正穿过外层防线。而她的个人储能，跳到了百分之五十九点八。赤凰满载同步权限自动变成了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