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不求原谅
芋思见到萧凌时,他正跪在雪里给一个孩子止血。
迪特斯南面的救济站因为王都戒严临时挤满伤员,叶会派了一批人来帮忙。芋思和雷戈里离开暗械厂后,本来只想借这里补药。
她推门进去。
第一眼看见艾莉。
第二眼才看见萧凌。
他比剧院海报上的少年瘦了很多。
右腿站起时仍有一点不自然。
可动作已经不再像萧凌纪元二十年那场舞台事故后的病人。
他把绷带压在孩子大腿上。
“再拿一卷。”
艾莉转身。
正好看见门口的芋思。
两个人都停了一秒。
艾莉先认出她。
不是因为脸。
是因为药箱。
“你是瘟疫时那个医生。”
芋思点头。
萧凌抬头。
目光从她脸上落到药箱,再落到身后的雷戈里。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那场工厂夜战里,红鬼女的面罩曾被划开;她看见他的脸后忽然收剑,报出利普所在的 B1017 存储仓便离开。萧凌当时追问过她是否认识自己,却始终没有得到答案。眼前这张脸和那晚的残影重合了一角,但他仍不能确认。
他的身体瞬间绷紧。
“雷戈里。”
雷戈里没有拔刀。
“今天不是来打架。”
萧凌站起来。
腿边的孩子却疼得叫了一声。
他又立刻蹲下。
芋思看了一眼伤口。
“压的位置不够高。”
萧凌没理她。
艾莉已经把新绷带递过来。
芋思没有靠近。
“上三指。”
萧凌手往上移。
出血果然慢了。
他这才看她。
“你是谁?”
问题终于来了。
芋思喉咙发紧。
她想过很多回答。
红鬼。
医生。
札虎杰的旧部。
杀手。
没有一个够。
“芋思。”
萧凌皱眉。
“芋思”这个名字对他仍是空白。那晚他只看见过一瞬真容,更不知道她为什么停手。
这反而更难。
救济站里不断有人进出。
外面有车辆。
里面有哭声。
没有适合坦白一条人命的安静房间。
芋思本可以走。
她甚至已经转过半步。
药箱里的信像一块石头压在腰侧。
雷戈里没有催。
艾莉也没有。
最后是伤口止住的孩子先打破沉默。
“姐姐,你也是医生吗?”
芋思看他。
“会一点。”
“那边还有人。”
孩子指向屏风后。
一个老人正在喘。
芋思先过去。
她没有借这个机会逃。
只是先做眼前的事。
老人不是重伤。
是搬运途中诱发的心脉紊乱。
芋思听诊。
给药。
让人把窗开一条缝。
萧凌一直站在远处看。
十分钟后,老人呼吸平稳。
芋思把药盒收好。
然后走到萧凌面前。
“有东西给你。”
她打开药箱。
取出那封信。
萧凌看见信封上的字,整个人像突然被什么击中。
“哪来的?”
芋思没有递。
先回答。
“你养父。”
萧凌的脸一下失去血色。
艾莉走近半步。
“什么时候拿到的?”
“他死前。”
萧凌盯着她。
“你认识他?”
“认识。”
“为什么信在你这里?”
芋思右手在发麻。
她只能用左手拿信。
信封边角已经被血和雪水弄皱。
可封口还完整。
她把信递出去。
萧凌没有接。
“先回答。”
芋思抬眼。
“毒是我下的。”
救济站没有突然安静。
旁边的人仍在说话。
担架还在移动。
有人咳嗽。
有人叫医生。
世界没有为了这句话停下来。
只有萧凌停了。
他看着她。
像没有听懂。
“什么?”
“你养父喝下的毒。”
芋思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是我放进茶里的。”
下一秒,她被一拳打倒。
很重。
萧凌没有用灵能。
只是普通人的拳。
芋思仍然撞翻了旁边的木凳。
颈后的旧伤瞬间像被撕开。
右臂彻底失去力气。
嘴里全是血。
雷戈里往前一步。
芋思抬左手。
“别动。”
萧凌已经抓住她衣领。
“为什么?”
芋思看着他。
“札虎杰下令。”
拳又抬起来。
她继续。
“但毒是我配的。”
萧凌手停在半空。
“我放的。”
“闭嘴。”
“我看着他喝下去。”
“闭嘴!”
救济站终于有人回头。
艾莉抬手让周围人散开。
没有拉住萧凌。
也没有替芋思说一句话。
芋思觉得这样很好。
“我本来有机会阻止。”
她说。
“我没有。”
萧凌眼睛红了。
拳头却迟迟没有落下。
“你现在来告诉我,是想让我原谅你?”
“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还信。”
她把掉在地上的信捡起来。
左手沾了自己嘴角的血。
血蹭到信封边缘。
她赶紧用袖口擦。
越擦越脏。
萧凌看见这个动作,脸上的怒意忽然变成一种更难看的东西。
“你拿了多久?”
“他死以后一直在我这里。”
“你看过吗?”
“没有。”
“凭什么让我信?”
“你不用信。”
芋思把信放到旁边桌上。
“不拆就能看见封口。”
萧凌盯着那封信。
很久。
“你杀了他以后,把他的信带走。”
“嗯。”
“然后你现在跑来当医生。”
“嗯。”
“救几个人,就觉得自己变了?”
芋思摇头。
“救多少都跟他没关系。”
萧凌像被这句话又刺了一次。
“那你为什么救?”
“那边还在叫医生。”
萧凌忽然拔出短刃。
不是机甲武器。
只是一把普通随身刀。
刀尖抵到芋思颈侧。
正好压在监督印留下的伤痕附近。
一点血立刻渗出来。
雷戈里手又按上刀。
艾莉看见了。
仍然没有上前。
她只说:
“这里有病人。”
萧凌手没有动。
艾莉继续:
“你要做什么,是你的决定。”
“但先别让别人因为这件事死。”
屏风后突然有人喊:
“医生!”
刚才那个老人又开始抽搐。
芋思看向那边。
刀还在脖子上。
萧凌也听见。
几秒后,他把刀移开。
“去。”
芋思没有说谢谢。
她爬起来。
右手完全抬不起来。
只能让另一个救助员帮忙扶老人。
心脉紊乱转成了急性灵能反噬。
老人随身药吃错了一种。
如果强行输送能源,可能直接停跳。
芋思让人找来温水和吸附粉。
萧凌站在一旁。
他明明恨她。
却还是按她指令把老人肩膀扶稳。
“这里?”
“再低一点。”
他照做。
芋思按住药瓶,萧凌托着老人的肩,两人的手都没有松。
二十分钟后,老人平静下来。
芋思退开。
右臂依旧垂着。
萧凌把信拿起来。
“我不会原谅你。”
“我知道。”
“以后也可能不会。”
“嗯。”
“你别觉得帮我几次就能——”
“我知道。”
萧凌看着她。
“你只会说知道?”
芋思沉默一会儿。
“我不知道你该怎么办。”
这反而让他没有话。
艾莉终于走过来。
她没有问芋思当年的细节。
先看她颈后的血。
“伤裂了。”
“没事。”
“这句话一般等于有事。”
她拿来一块干净纱布。
芋思没有接。
艾莉直接放到桌上。
“自己处理。”
语气很平。
没有友好。
也没有敌意。
这种距离让芋思松了一点。
萧凌把信放进自己衣内。
仍然没有拆。
“他还给你什么?”
“没有。”
芋思想了想。
“他有笔记。”
萧凌猛地抬头。
“在哪?”
“我没拿到。”
这是事实。
“他死前提过?”
“我看见过他整理东西。”
“什么东西?”
“影子议会的旧资料。”
她只说自己确定的部分。
没有把推测当真相。
“还有你的身世。”
萧凌脸色一点点变了。
艾莉问:
“笔记可能在哪?”
“我不知道。”
“札虎杰拿走了?”
“可能。”
“可能不是证据。”
艾莉说。
芋思点头。
“所以我只说可能。”
萧凌盯着她。
他显然想继续问。
外面却突然传来爆响。
救济站窗户全震了一下。
雷戈里冲到门口。
远处迪特斯北区升起一团黑烟。
紧接着第二声。
不是战争。
更像仓库爆炸。
一辆叶会车辆急停在门外。
下来的人满脸灰。
“公司仓库被袭!”
他看到萧凌,直接喊:
“莫蕾偌不见了!”
萧凌脸色变了。
“什么时候?”
“十分钟前。”
“赛琳娜呢?”
“已经往北区去了。”
来人喘了一口气。
“还有件事。”
“说。”
“仓库里发现札虎杰的人。”
雷戈里低声骂了一句。
芋思没有插话。
这已经不是她能简单归类成谁好谁坏的局面。
莫蕾偌的试验线。
札虎杰正在断裂的资金网。
黑车里那双金色眼睛。
皇宫失窃的蓝灵晶石。
原本分开的线,正在迪特斯越靠越近。
萧凌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
“芋思。”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名字。
“嗯。”
“今天你救人的事,和我父亲没有关系。”
芋思握住药箱。
“我知道。”
“别跟来。”
“好。”
萧凌走了。
艾莉却晚了一步。
她站在门口看芋思。
“你会跟吗?”
芋思没有撒谎。
“如果有病人。”
艾莉看了她两秒。
“那就别死在路上。”
她也走了。
雷戈里靠在门边。
“这算什么?”
芋思给自己的颈伤重新压住纱布。
“什么都不算。”
“他没杀你。”
“那是他的选择。”
“你不高兴?”
芋思低头。
右手仍垂着。
嘴角还在流血。
药箱只剩三根能用的旧针。
“我今天不是来拿这个结果的。”
她把箱扣好。
桌角,老人刚才抽搐时打翻了一杯水。
水慢慢滴到地上。
像旧院屋檐下那杯凉茶留下的痕迹。
芋思看了一眼。
没有逃开。
外面又传来第三声爆炸。
这一次更近。
一个浑身是血的叶会成员冲进救济站。
胸口插着半截机械刃。
他倒下前,只说了四个字:
“黑猫……在找她。”
芋思蹲下去按住伤口。
“找谁?”
伤者眼睛已经开始失焦。
嘴唇动了几次。
最后挤出一个名字。
“红鬼。”
雷戈里慢慢转头。
救济站门外,雪地尽头停着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车。
车门没有开。
一只黑色的猫蹲在车顶。
金色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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