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明天的死者名单
名单上的第十三个人在中午之前来到了救治点门口。
不是被人抬来,也不是来求救。他穿着码头清洁工的旧胶衣,脚上是一双磨得发白的长靴,手里还拎着装鱼鳞和碎冰的铁桶。守门的叶会成员认出名字时,下意识去摸腰间的武器。
男人看见那动作,先把桶放下。
“我叫方础。”他说,“你们是不是有一张写着我明天会死的纸?”
艾莉没有立刻让他进门。
她隔着门问:“谁告诉你的?”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这回答让所有人都沉默了半秒。
方础从胶衣内袋拿出一只用油纸包了三层的小信封,放在地上,然后后退五步。赛琳娜让人检查过没有灵能触发物,才捡起来。
信封里是一张港务维修费收据,日期是两个月前。付款方叫“海堤维护第三区”,收款方却是一个已经注销七年的水压监测站。金额不大,只有四百八十艾尔达币。
“死人告诉你什么?”艾莉继续问。
方础说:“我哥哥方原。三个月前在南堤坠海。尸体找到了,港务也出了死亡证明。我昨天夜里值班,看见他从五号冷库后门走过去。”
他喉结动了一下。
“我追上去。他不认识我。”
芋思隔着窗看见他的手在抖。
“有呼吸吗?”她问。
“有。脸色正常,走路也正常。只是左手一直重复摸右耳。”
余岚在床上猛地睁开眼。
她也一直有这个动作。M-11造成的听觉与空间定位损伤,会让一部分受试者在无意识时摸耳后。
方础被带进来之后,芋思先看他的眼睛、指尖和舌根,没有发现药物控制迹象。他不是诱饵,至少身体上不是。
“你哥哥有没有旧伤?”她问。
“右腕小时候摔断过,接歪了一点。”
“昨晚那个呢?”
“袖子长,我没看见。”
艾莉把那张维修收据铺在桌面。她不查哥哥,先查钱。
海堤维护费每个月从市政总账拨出,但那四百八十艾尔达币在经过三次分拆以后,进入了一个名叫“潮压备件联合账户”的小账。账户本身合法,负责七座旧水压站的阀门和密封件。但最近半年,密封件采购量增加了十一倍,而实际维修记录只增加一成。
“不是为了赚钱。”艾莉说。
萧凌靠在窗边:“为了把运输藏进正常损耗。”
“对。密封圈、压力阀、过滤芯都体积不大,账面数量容易做高。真正的采购款差额可以养一条没人注意的小型运维链。”
莫蕾偌把那枚黑线压力记录器放在收据旁:“还有这个。旧军港的设备本来每十二小时上报一次压力。它被改成每隔一小段时间上报一个极短脉冲。单看像故障,连起来就是时钟。”
艾莉抬头:“谁改的?”
莫蕾偌没有躲:“我的旧算法。”
赛琳娜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
“你到底留下过多少东西?”
“比我愿意承认的多。”
“这不是答案。”
莫蕾偌望着窗外:“我不知道。”
这三个字让赛琳娜的怒意反而更明显。她最厌恶的就是“我不知道”被有能力的人当成免责。
芋思没有参与争论。她把方础带去隔间,让他写下哥哥生前的饮食、旧伤、习惯和说话方式。如果那个“方原”真是被M-11维持成能过门禁的活证,他们至少需要先证明那具身体是谁,而不是因为长得像就下结论。
方础写到一半,忽然停笔。
“他昨晚叫我‘小石头’。”
“这是你的小名?”
“小时候家里人这么叫。港区没人知道。”
芋思抬眼。
“那他并非完全没有记忆。”
“可他不认我。”
“记忆不是一整块东西。”芋思说,“气味、称呼、动作、路,会留在不同地方。药能压掉一部分,不一定能压干净。”
方础捏住笔,指节发白:“能救回来吗?”
芋思没有给他希望。
“先找到人。”
这是她这些年越来越少说谎后养成的习惯。救不了就是救不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温柔不该靠虚假的答案维持。
午后,艾莉以裁决者身份向港务维护部门发出正式资料保全通知。她要求冻结过去半年“潮压备件联合账户”的付款记录、维修工签名、仓储出入和船只油料申请。
通知发出去不到十一分钟,港务系统就发生一次“线路故障”。
服务器没坏。
坏的是一间存放纸质维修单的地下档案室。
有人放了火。
萧凌他们赶到时,消防水顺着台阶往外流,带着黑灰。艾莉站在警戒线外,没有去抢救已经烧掉的东西,只让人拦住所有出来的工作人员,一个个登记。
“你不进去?”萧凌问。
“烧纸的人希望我们看火。”艾莉说,“那就看谁在火起之前离开。”
十七分钟前,一名水压站临时工提前打卡。
名字:方原。
方础站在远处,脸色一下白了。
监控里的人确实和他死去的哥哥有同一张脸。
更麻烦的是,系统里的身份状态也在同时发生变化。
三个月前的死亡证明被撤销。
一条新的行政记录覆盖上去:
“本人存活,死亡登记错误。”
艾莉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如果一个死人可以被重新写成活人,那么“活证”不只是骗一扇门。
它正在学会骗法律。
夜里,港务总账冻结成功。艾莉把所有异常付款画成线,线最后汇进七码头西侧一座废弃海压中继站。
那座站已经停用十二年。
但昨夜,它消耗了相当于四十户家庭一个月用量的能源。
萧凌指着地图:“我们去这里。”
莫蕾偌却摇头。
“你们进不去。”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只有半个指甲大的银黑薄片。
“那扇门有第二把钥匙。”
赛琳娜看着她:“你为什么会有?”
莫蕾偌说:“因为第一把,是我做的。”
火灾现场没有留下完整纸张,却留下了比纸更难烧干净的东西。
一名负责夜间清运的老工人告诉艾莉,档案室起火前半小时,有两辆本不属于港务系统的灰色维修车从地下坡道离开。车牌是真的,登记单位也是海堤维护处,可两辆车在三年前就已经报废。
“车牌被借了。”艾莉说。
她沿着车辆过去七天的加油记录往回查。报废车辆当然不该加油,但同样的车牌每隔六天都会在七码头东边一座无人加油点产生一笔十八升的固定消费。
十八升太少,无法支撑大型运输船,却刚好够一台中型增压泵连续运行几个小时。
“白潮转运之前,需要先把某个密闭空间压到和海水接近。”莫蕾偌说,“否则人从高压舱转出来会先死于压差。”
芋思问:“M-11受试者承受得住?”
“承受不住。所以才会有神经损伤、耳压损伤、记忆缺失。”
余岚下意识摸向左耳。
她不是“实验失败”。
她身上的每一处损伤,反而证明系统曾正常工作过。
这个结论比一句“技术失控”更残酷。很多人受伤,并不是因为机器坏了,而是因为机器按设计把他们当成可以损耗的材料。
方础听完,把维修收据折好又展开。
“那我哥还算我哥吗?”
没人立刻回答。
芋思说:“身体是。记忆有一部分是。关系要重新长。”
“重新长?”
“你不能逼一个伤了脑子的人马上记得爱你。”她说,“你只能先让他活下来,然后一天一天告诉他,你是谁。”
方础低下头,眼泪落在收据背面,把那四百八十艾尔达币的数字晕开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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