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一把还没拔出的剑
内环的第一道爆破门被人从里面焊死了。
工兵没有炸。
他们先在门上打了三个小孔,把探针伸进去。
如果换在几天前,所有人可能已经被“闻素失联”逼着抢时间。现在没有人愿意用十秒钟省下来的时间,换一整层病人的命。
探针画面传回来。
门后没有伏兵。
只有一条空走廊。
地面铺着蓝色引导线。
线的尽头站着一只猫。
黑毛。
金瞳。
尾巴尖已经出现一撮极深的红。
狼白白在门外发出低吼。
灵兽猫没有回应。
它只是抬起前爪,按在一块透明舱壁上。
舱壁后面悬着一团无法直视太久的蓝光。
艾莉的裁决轻甲连续弹出三个高权限警告。
皇室蓝灵晶石外逸谱。
匹配。
不是普通青晶。
不是仿制能源。
至少有真正蓝灵晶石的力量在里面。
萧凌站在探针屏幕前,没有立即叫人破门。
“晶石本体能看见吗?”
艾莉摇头:“看不清。可能在更深处,也可能只把能量导出来。”
“猫在吸收?”
“在适配。”
莫蕾偌远程看见画面后,右手握紧控制台边缘。
“首代稳定器就在舱下面。”
“能切吗?”工兵问。
“现在不能。”
“为什么?”
“它正在把两种本来会互相撕裂的波形压在一个窗口里。硬切,猫先死,然后回路反冲第二圈。”
萧凌问:“多久?”
“看不出来。”
“猜。”
“别逼设计师猜这种事。”
“我需要时间。”
莫蕾偌沉默几秒。
“至少四十分钟,最多两个小时。”
就在这时,内环广播响了。
不是警报。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萧凌。”
狼白白猛地抬头。
艾莉看向声音来源。
萧凌没有答。
那个人继续:“你带着一头被契约的人兽伙伴,来指责我制造灵兽人。你不觉得有意思?”
萧凌终于开口:“你是鹰斯尔?”
“你们已经叫这个名字很久了。”
“闻素在哪?”
“还活着。”
“其他六个人?”
“也活着。”
“让他们出来。”
广播里传来很短的一声笑。
不是札虎杰那种享受控制的笑。
更冷。
“你以为你来这里,是为了把所有活人带走?”
“至少先把能带走的带走。”
“然后呢?”
“再谈你。”
“你想和我谈?”
“想打也可以。”
艾莉转头看他。
萧凌补了一句:“但不是现在。”
鹰斯尔沉默。
似乎这答案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为什么?”
“病房还没撤完。”
广播里安静几秒。
“二十分钟。”
“什么?”
“二十分钟内,第二圈的人可以走。我的人不拦。”
工兵队长低声骂:“别信。”
萧凌问:“条件?”
“没有。”
“你不像没条件的人。”
“他们不是你的人质。”
这句话比提出条件更让人不舒服。
鹰斯尔把那些适配者看成自己的族群。
可其中许多人正是因为他的项目才变成今天这样。
他既不认为自己在救赎,也不认为自己需要人类认可。
“闻素呢?”萧凌问。
“她自己会选。”
广播断开。
内环的猫仍按着舱壁。
尾巴上的红色又多了一点。
狼白白绕着门来回走。
萧凌蹲下来,摸了一下它颈侧。
本命契约让它的不安也沿灵纹传过来。
不是害怕一只猫。
是对那团蓝光的本能排斥。
蓝灵晶石属于更古老的力量,远远超过普通青晶能源。强行让灵兽吸收,不可能没有代价。
萧凌自己也感觉到胸口旧封印处发紧。
艾莉立即看他:“怎么了?”
“没事。”
“说准确。”
“足踝图腾和胸口有一点共振。”
“疼?”
“二分。”
“升到四分告诉我。”
“你现在也用芋思那套?”
“有效为什么不用。”
二十分钟撤离开始。
闻素真的把最后六名病人送了出来。
她自己没有上车。
萧凌在第二圈出口拦住她。
“你不走?”
“还有药柜。”
“药可以再拿。”
“有三个人的适配记录只有纸本。”
“记录比你命重要?”
“不是。”
闻素看着他。
“记录里写着他们不能用什么药。没有它,人上去也可能死。”
她转身要回去。
萧凌没有让她一个人。
两名工兵跟上。
七分钟后,三个人带着纸本回来。
闻素这才坐上最后一辆转运车。
车门关闭前,她看向内环。
“那只猫叫什么?”
萧凌问。
闻素摇头。
“鹰斯尔从没给我说过。”
“他不是重族群吗?”
“所以才不一定会把名字给外人。”
车门合上。
最后一批病人离开以后,内环生命支持可以和武器供能正式拆分。
莫蕾偌远程给出步骤。
第一路原生生能旁路固定。
第二路青晶供能限流。
第三路幽雾瓦斯必须保持最低压,防止武器系统误判能源骤降进入自毁保护。
每一步都要付能源损耗。
转化与隔离过程中,原生生能损失约十八个百分点。
没有人能凭空补回来。
皇家后勤立刻开始计算下一批原生生能从哪里合法调运,艾莉同步处理跨域医疗资源授权。
战争还没开始,账已经先来了。
萧凌把这些全听完。
没有说“以后再算”。
他知道以后会有人拿这十八个百分点救另一批人。
海面上的芋思接到最后一辆转运车。
闻素下车时腿已经站不稳。
两个人第一次面对面。
闻素看了看芋思的右手。
芋思看了看她青黑的两根手指。
谁也没有先说“久仰”。
闻素问:“你就是红鬼?”
“以前是。”
“杀过很多人?”
“是。”
“记得名字吗?”
芋思停了一下。
“不全记得。”
闻素的眼神很轻地变了。
芋思继续:“这是我最怕的一件事。”
不是怕别人知道她杀过人。
是怕有人死在她手里以后,连名字都没留在她脑子里。
闻素坐到床边。
“我也有忘掉的。”
“那就从还记得的写。”
“写完会轻一点吗?”
“不会。”
“那为什么写?”
芋思把证据册递过去。
“因为他们不是为了让我们轻一点才有名字。”
闻素接过。
她先写了第六个孩子。
然后是第二个。
写到第四个时,手指开始抖。
芋思没有替她写。
只把纸按住。
控制室里忽然响起新的警报。
不是病房。
是内环。
灵兽猫的生命波形开始迅速攀升。
蓝色外逸谱同步增强。
狼白白在海底猛地咆哮。
莫蕾偌盯着屏幕,脸色比刚才更白。
“稳定窗口在扩大。”
赛琳娜问:“什么意思?”
“它不是只在让猫活着。”
“那在做什么?”
“在准备下一种形态。”
内环舱壁上出现第一条裂纹。
黑金瞳灵兽猫抬起头。
它的影子被蓝光投在墙上。
影子没有猫的轮廓。
像两条还没完全长出来的长颈。
萧凌的手落到武器柄上。
没有拔。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已经到了门后。
但他身后最后一辆病人转运车还没有离开安全距离。
所以他等。
广播里,鹰斯尔再次开口。
这一次没有嘲讽。
“你确实比我听说的会等。”
萧凌看着那只正在变化的猫。
“你也可以停。”
“停什么?”
“别让它替你付代价。”
鹰斯尔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说:
“它比你更早知道代价。”
舱壁第二条裂纹出现。
与此同时,远处维护通道里传来一声咳嗽。
很熟。
紧接着,有人拖着右脚走到灯下。
赛琳娜在监控里看见那张脸,整个人僵住。
戴文波特瘦了很多,胡子凌乱,手腕套着内环权限锁。
他隔着镜头抬起头。
没有求救。
也没有道歉。
只把一张染血的纸按在墙上。
上面是内环剩余三道门的结构图。
最下面写着一句:
【第三道门后不是武器库。】
他咳了一口血,又补上一行。
【是灵兽人炼成阵。】
赛琳娜已经往前走了两步,被艾莉伸手拦住。
“先别开门。”
“他在里面。”
“我知道。”
“那是我师兄。”
“所以更不能只看他。”
赛琳娜盯着监控。
戴文波特像是听见了什么,猛地回头。内环深处有红色指示灯一盏盏亮起,他立刻把那张结构图塞进墙边的资料缝,又用力敲了三下。
短。
短。
长。
叶会旧训练里的撤退暗号。
赛琳娜嘴唇动了一下。
很多年前,三个人还在训练场时,戴文波特最嫌这个暗号土。他说真正上战场的人不会有空按三下。
现在他自己用了。
监控画面忽然被雪花覆盖。
最后一帧里,两名七队成员从后方出现,把戴文波特拖离灯下。他没有反抗到像一个英雄,只在被拖走前踢翻了一只工具盒。
盒里滚出半截机械扣。
萧凌认出来。
叶会旧式安全绳扣。
说明他至少还保留了一部分自己的装备。
“能定位他吗?”赛琳娜问。
工兵摇头:“内环墙体在重排,摄像线路也跟着换。”
“开第一道。”
艾莉说:“先看图。”
结构图被远程放大。
三道门并不是前后直线。
第一道通往稳定器维护环。
第二道通往蓝色能源导流舱。
第三道则绕成一个近乎完整的圆。
莫蕾偌看见圆形结构后,呼吸明显慢了一拍。
“我见过这种布局。”
所有人看她。
“不是完整的。”
她让唐茵把自己的旧设计册拿来。翻到很后面,一张二十多年前的草图上,有一个被她自己用黑笔划掉的环形阵列。
“老师给过我一次。”她说,“说是做大型机甲驾驶员神经同步的参考。我嫌效率太低,没用。”
芋思问:“和这个一样?”
“骨架一样。用途不一样。”
“你确定?”
“不能确定。”
莫蕾偌用右手在两张图之间比对。
“我那张只有六个节点。戴文波特这张有十二个。多出来的六个不是能源口,是生命位。”
控制室没人说话。
十二个生命位围着中央导流核心。
即使不知道名字,也没人会把它当普通机甲校准室。
闻素看见图后,手里的笔停住。
“我进去过外圈。”
“什么时候?”芋思问。
“十三年前。”
“里面有什么?”
“六个人。”
“活的?”
“进去的时候活。”
闻素没有往下说。
答案已经够了。
那次以后,她被禁止进入内环,只负责接收从里面送出来的人。有人身体完整,神经却像被切断;有人兽纹稳定,却再也认不出自己的名字。
“鹰斯尔进去过吗?”赛琳娜问。
“进去过。”
“他怎么出来的?”
“自己走出来。”
这让所有人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鹰斯尔不是站在阵外让别人承担风险。
他自己也是被改造过的灵兽人。
也曾把自己放进那套东西里。
可承担自己的风险,不等于有权替别人决定。
芋思把闻素刚才说的六个人另起一页。
“名字记得吗?”
闻素说出四个。
两个不记得。
芋思没有催她编。
空着。
空白也是真实记录。
莫蕾偌一直看着十二节点结构。
她左手仍握着,指节发白。
芋思把自己的药箱放到图纸上,挡住她视线。
“手松开。”
“我没事。”
“手。”
莫蕾偌低头,像这才发现左手完全僵住。
她用右手一根根把手指掰开。掌心旧电灼伤因为过度收紧再次渗血。
芋思重新消毒。
“你认得阵,不代表你要进去。”
“我没说要进。”
“你刚才在算节点距离。”
“习惯。”
“那就换个习惯。”
莫蕾偌抬眼。
“比如?”
“活到能把证词说完。”
这句话很重。
莫蕾偌却没有发火。
她看着芋思替自己缠绷带,忽然说:“如果里面真用了我的结构——”
“那是证据。”
“也是我做的东西。”
“你负责说清楚。不是负责死在里面。”
莫蕾偌笑得很淡。
“你什么时候这么怕别人死?”
芋思没有抬头。
“很早。”
她把结系好。
“只是以前我怕的时候,也会照样动手。”
远处监测再次响起。
病人转运车全部离开安全半径。
海底外环的人员清点完成。
皇家护卫军开始在第一道内环门外列队。
这一次,战斗人员和救援人员被分开标记。
谁负责攻。
谁负责抬伤员。
谁负责能源隔离。
谁负责记录死者。
没有人再用一句“冲进去”概括所有事情。
萧凌站在门前,把艾克弦固定回背后。
他仍没有解除凌音战甲主炮锁。
胸核剩余能源不足以让他随便浪费。
艾莉问:“怕吗?”
“怕。”
“哪部分?”
“怕进去以后,很多事来不及分清。”
艾莉替他把肩侧一条松开的管路扣紧。
“那就一件件分。”
萧凌看着门。
“你怎么总能把大战说得像整理合同?”
“因为烂合同和烂战争有一点很像。”
“什么?”
“所有人都说自己只负责签一小块。”
萧凌笑了一下。
笑意很快没了。
门后传来低沉的机械声。
鹰斯尔没有再广播。
黑金瞳灵兽猫的生命波形继续上升。
而戴文波特留下的图上,第三道门中央那十二个生命位,一个接一个亮了起来。
不是全空。
其中有三个位置,已经有人。
海面上,芋思收到人员清点表时,先看的是伤员栏。苏栗的右脚踝肿得更明显,被强制换下检修位;先前被适配者抓伤的护卫也已处理。她在两个人名字后面都写了“后续复查”,没有因为大战将至就把小伤划掉。真正的连续性,往往不是记住谁赢了,而是第二天还记得谁的脚不能落地、谁的手不能碰水。
莫蕾偌望着那几个字。
她受伤的左手,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完全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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