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先救一条腿
沈泊的机械腿第三次升温时，芋思让人把电源彻底拔了。
工程兵愣了一下。
“拔了他以后走不了。”
“现在不断，他以后可能没有腿。”
沈泊躺在窄床上，汗把鬓角全打湿了。他那条旧式机械支架已经拆到只剩贴骨固定架，金属接口周围的皮肤一圈青白，足背血流比十分钟前又弱了一截。
年轻军医把探头压在脚背上。
声音细得像隔墙滴水。
“还在。”
“记时间。”芋思说。
“十七点二十一。”
“再测另一只脚，做对照。”
她没有碰那条腿。
右手没有触觉，左手腕又疼。这个时候靠“手感”判断，是拿病人的腿赌她自己过去的经验。
闻素把旧元型接口的编号擦干净。
“R-3前代。”
莫蕾偌在控制室里听见，立刻抬头。
“再说一遍。”
闻素把镜头对准金属内侧。
一串快被腐蚀掉的刻码露出来。
莫蕾偌看了很久。
“不是医疗件。”
“那是什么？”芋思问。
“红凌早期神经同步接口的试产件。”
帐里安静了一瞬。
沈泊先说：“我这条腿是机甲零件？”
“不是。”莫蕾偌说，“有人把机甲试产件改成了你的假肢接口。”
“什么时候？”
闻素回答：“至少十三年前。”
沈泊盯着帐顶。
“那时候他们说是免费治疗。”
没人接这句话。
免费这两个字，在这里经常比账单更贵。
芋思让工程兵把接口外接线全部断开，只保留骨钉固定，避免金属支架突然松脱。断到最后一根时，沈泊小腿猛地抽搐了一下。
海底同一秒，双头红龙抬起右首。
隔能布上的蓝光灭了。
沈泊足背血流却没有马上回来。
“别高兴。”芋思说。
年轻军医本来已经松了半口气，又把嘴闭上。
“组织缺血已经发生。继续保温，不热敷。半小时一查颜色，四小时一查肌酶。今天不准下地。”
沈泊问：“机器呢？”
“坏了。”
“能修？”
莫蕾偌隔着通讯说：“能。”
芋思看她。
“人呢？”
莫蕾偌停了一下。
“先看缺血恢复。神经损伤程度现在不知道。”
芋思点头。
“不知道就写不知道。”
沈泊听完反而笑了一声。
“你们这儿治病，怎么老说不知道。”
“因为知道多少就说多少。”
“那我以后还能走吗？”
芋思把记录板交给军医。
“现在不知道。”
沈泊笑不出来了。
但他点了点头。
这比一句“肯定没事”难听。
也更像一句可以拿回去过夜的话。
海底的武器库继续预热。
第一排青晶炮舱已经从冷蓝变成橙黄，幽雾瓦斯压缩罐的阀门却还锁着。三路能源并没有同时到满值。
鹰斯尔只开了第一路。
像是在等。
萧凌退到第二线以后，胸口疼痛仍停在三点五，没有继续上升。他靠着掩体坐了十几秒，狼白白趴在他身边，翅尖那撮被烫卷的白毛散着焦味。
艾莉把一支外用止血剂扔过去。
“肩膀。”
“包过了。”
“渗了。”
萧凌低头。
果然。
契约同步留下的伤口不深，却一直有血从绷带边缘慢慢沁出来。
他重新加压。
没有用灵能愈合。
主井另一边，双头红龙已经会用两个头同时盯不同目标。左首追萧凌，右首看工兵。它没有完全失控，反而越来越像在学习。
最危险的东西，往往不是疯。
是会学。
“红凌动了。”工兵队长突然说。
第三道门后的旧甲又迈出一步。
缺失左臂的初代机体拖着一条腿，站到门缝正中央。驾驶舱还是开着，那枚旧工作室铭牌在蓝光里轻轻晃。
萧凌没有靠近。
“扫描舱底。”
探针绕过去。
驾驶座下面没有炸药。
却有一组极老的诊断接口。
莫蕾偌一看就认出来。
“别接。”
工兵已经停手。
“它会干什么？”
“读取驾驶员神经基线。”
“然后？”
“第一版红凌需要确认操作者是不是我或者萧凌，才开放深层校准。”
赛琳娜问：“为什么有你？”
“因为当时他腿还没好，我替他试过很多次。”
“现在这套东西还认你？”
莫蕾偌没回答。
红凌胸口忽然亮起一行旧字。
【校准维护者：待确认。】
下一行慢慢浮出来。
【莫蕾偌。】
控制室里没人说话。
鹰斯尔没有催她。
这反而更像诱饵。
芋思从医疗帐出来，正好看见那两个字。
她先看莫蕾偌的手。
右手在抖。
左手被固定带束着，掌心旧伤刚换过药。
“你不用证明自己能忍住。”芋思说。
“什么？”
“想下去就说想下去。”
莫蕾偌盯着屏幕。
“我想。”
“然后？”
“但我现在不下。”
“原因。”
“沈泊腿里的接口、红凌里的诊断核、十二节点阵，都是一条技术链。我下去之前，至少要先把它从哪一代开始被改坏弄清。”
芋思把这句话写进证据册。
“还有呢？”
莫蕾偌看她。
“还有什么？”
“你不下去，不只是因为技术。”
莫蕾偌沉默。
很久才说：“因为他希望我现在下去。”
这句也被写下。
海底，鹰斯尔似乎知道她没有动。
他抬起手，按下第二路能源预热键。
幽雾瓦斯的压力开始上升。
双头红龙两颗心脏同时加快。
萧凌把艾克弦从背后取下来。
艾莉看见他的动作。
“你只剩两次安全共振。”
“刚才没用。”
“所以还是两次。”
“嗯。”
“别把‘还有两次’听成‘可以用两次’。”
萧凌看着红龙已经抬起的前爪。
“我知道。”
下一秒，红龙没有扑向他。
它扑向了正在撤离的工程组。
萧凌拨弦。
只有一下。
共振像一根极细的线钻进第二颗心脏的节律，红龙右半身迟滞了不到半秒。
半秒够三名工程兵滚进防爆门后。
也够萧凌胸核温度跃过橙线。
警报响起。
艾莉在频道里骂了一句。
萧凌把弦按住。
“还剩一次。”
“不是。”艾莉说。
“什么？”
“你现在剩的是一次可能不会把自己烧死的机会。”
萧凌没反驳。
红龙重新站稳。
鹰斯尔看着他。
“你总这样替别人先花自己的命？”
萧凌喘了口气。
“没有。”
“那刚才是什么？”
“花一点。”
“区别？”
“我准备活着回去算账。”
鹰斯尔像听见一个很陌生的答案。
他低头，手指停在第三路能源开关上。
却没有按。
主井下方忽然传来巨响。
真正的武器库底层，有一块机械保险自己弹开了。
不是鹰斯尔按的。
是有人在更下面，先动了第一道人工保险。
戴文波特躺在转运舱里听见声音，脸色一下变了。
“还有人。”
赛琳娜问：“谁？”
他盯着天花板。
“能开那道机械保险的人，除了我和鹰斯尔，只剩当年负责旧库验收的一个人。”
“名字。”
戴文波特闭了一下眼。
“马尔福。”
海底，鹰斯尔终于抬头。
他的神情第一次不是冷。
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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