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剩下的一次
萧凌的右小腿护甲开始冒烟时，他先闻到了一股烤布味。
不是肉。
说明隔热层还在。
他坐下，让军医剪开外层。
小腿外侧皮肤红了一大片，没有水泡，疼痛五分。军医涂上冷却凝胶，要求至少二十分钟不负重。
“十分钟。”萧凌说。
艾莉说：“二十。”
“现在不是训练。”
“所以二十五？”
萧凌闭嘴。
狼白白趴在旁边，左前爪也包了绷带。
一人一狼都暂时不能跑。
这让他看起来并不体面。
但战场上有时候最重要的能力，就是承认自己暂时跑不了。
红龙趴在主井另一侧喘气。
第二颗心脏仍在跳。
失去人体支路后，它每一次跳动都从鹰斯尔身上抽走更多能量。他颈侧蓝纹已经蔓到耳后，左眼偶尔失焦。
莫蕾偌远程算完数据。
“这样下去，他先死，红龙也不一定活。”
芋思问：“多久？”
“十几分钟，也可能更短。”
“能停？”
“只有他自己拔主接入针，或者切主井。”
“切主井会怎样？”
“蓝能量回冲。武器库第三保险可能直接进入故障确认。”
“还是不能硬来。”
“对。”
芋思看向海底画面。
鹰斯尔站在“是否引爆”的确认屏前。
他没有按。
也没有拔针。
像一个人终于站到自己真正的选择前，却还在等一个足够体面的理由。
芋思忽然打开公共频道。
“鹰斯尔。”
海底的人全都愣了一下。
鹰斯尔也抬头。
“红鬼。”
“嗯。”
“你终于肯跟我说话。”
“之前在救人。”
“现在救完了？”
“没有。”
“那为什么找我？”
芋思看了一眼七名刚断接口的病人。
“他们身上的东西刚替你的猫又坏了一次。”
鹰斯尔没说话。
“一个缺氧昏迷，一个右手无力，一个短时失语。沈泊那条腿暂时保住，能不能正常走不知道。”
“你想让我愧疚？”
“不。”
“那你在做什么？”
“给你结果。”
芋思声音很平。
“你做的事，结果是这些。”
鹰斯尔看向主井旁的红龙。
“札虎杰以前也喜欢让我看结果。”
“他喜欢让人看他挑过的结果。”
“你不挑？”
“我也会。所以我让别人一起记。”
芋思把镜头转向病例板。
上面不是罪名。
只是名字、生命体征、后遗症、仍不确定的项目。
“许知遥，沈泊，苏岑。还有七个旧接口使用者。还有一个我们暂时不知道名字的少年。”
鹰斯尔的脸在蓝光里很难看清。
芋思继续：“你救过的人，也可以记。你想记战友，也记。别拿一边盖另一边。”
“你有资格教我？”
“没有。”
回答太快。
鹰斯尔反而停住。
“我杀过萧凌的养父。现在还活着。萧凌没有原谅我。”
萧凌在海底闭了闭眼。
这件事每次被说出来都不会变轻。
芋思也没有让它变轻。
“我后来救人，不能让那个人回来。你今天不按引爆，也不能让那些被你送进阵的人恢复。”
“所以？”
“所以不按，不是赎罪。”
“那是什么？”
“只是不再多一笔。”
频道里很静。
鹰斯尔看着确认屏。
手没有抬。
马尔福躺在地上笑了一声。
“她比你会算账。”
鹰斯尔踢了他一脚。
没用力。
“你闭嘴。”
双头红龙忽然剧烈抽搐。
第二颗心脏跳到了危险频率。
这一次左首也失控。
它猛地咬向鹰斯尔。
鹰斯尔侧身避开，肩甲还是被撕掉一块。
蓝血和红光同时溅到地上。
他第一次对那只灵兽露出真正的惊怒。
不是因为它攻击主人。
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正在失去它。
他叫了一个名字。
很短。
声音被爆裂声盖掉一半。
萧凌没听清。
马尔福听清了。
他躺在地上，眼睛一下红了。
“你终于叫了。”
红龙左首停住一瞬。
金色瞳孔重新露出来。
右首却继续咬。
同一具身体里，两种节律正在互相撕。
鹰斯尔伸手摸向主接入针。
只要拔掉，可能一起死。
不拔，也在死。
他没有拔。
而是抓住右首颈下的稳定器外壳，想强行把第二节律压回去。
莫蕾偌在海面骂：“别碰！”
晚了。
外壳裂开。
一小片凝聚到近乎固体的蓝色结晶从稳定器里飞出，撞在地面。
不是蓝灵晶石本体。
是一片长期导流后形成的高浓度晶化物。
皇室检测器却立刻报警。
【蓝灵本源谱：高相似。】
艾莉盯着读数。
“能用？”
莫蕾偌说：“不知道。”
“做什么？”
“它至少能切同源蓝纹。”
萧凌抬头。
鹰斯尔也看见那片蓝晶。
两个人几乎同时动。
鹰斯尔离得更近。
但红龙右首挡在他前面。
萧凌不能跑。
右腿刚被勒令不负重。
狼白白也伤了前爪。
艾莉肩伤四分。
所有“最快的人”都有伤。
最后冲出去的是那个一直被当工程背景的人。
工兵队长。
他左臂护甲烧坏，右手还稳。
他从掩体后滑出去，用长柄夹具夹住蓝晶，转身往回扔。
红龙尾巴扫来。
工兵没躲开。
整个人飞出去，撞上墙。
蓝晶却落到萧凌面前。
“先看人！”萧凌喊。
两名护卫把工兵拖回。
呼吸在。
右腿明显变形。
骨折。
人还清醒。
他疼得脸全白，第一句却是：“东西呢？”
“在。”
“那就好。”
“腿断了。”
“我知道。”
“回去得躺。”
“我知道！”
这次他是真骂。
随行军医给他固定。
没有一句“英雄”。
现在他只是伤员。
记录员蹲下来问姓名。
“邵岑。”
“职位？”
“工程三组。”
“右腿闭合性骨折，左臂护甲热损，意识清楚。”军医一项项报。
记录员照写，没有把“替萧凌捡回蓝晶”放进伤情栏。那件事可以以后另记；眼下最重要的是他回去以后有人知道哪条腿不能负重，哪只手要复查。
萧凌捡起蓝晶。
没有直接握。
用隔能布包住。
晶体很薄，形状不规则，像一段断掉的刃。
艾莉的裁决系统给出临时定义：
【蓝灵之剑·同源晶刃。】
她又在战术记录后面补了一句：临时称谓，不等同于完整上古灵者之剑。
它也不是蓝灵晶石本体。
但它可以暂时形成同源切断面。
莫蕾偌说：“如果要切鹰斯尔身上的主接入，普通刀会被蓝纹弹开。这个可能能进去。”
“可能。”
“对。”
“会不会杀他？”
“位置决定。”
鹰斯尔锁骨下的导入针已经被蓝纹包住。
直接拔不出来。
要切断，只能从胸侧蓝纹最密集处进去。
那里也是致命区。
萧凌看着手里的蓝色晶刃。
它太短，也太陌生。没有人能保证刺进去只会切断接入，不会伤到鹰斯尔的命。再等，鹰斯尔和红龙可能一起失控；现在动手，也可能把“切断”变成“杀死”。
芋思没有替他把风险换成好听的词。
她只看见监测数据。
她对萧凌说：“别把‘可能救’当成‘不会死’。”
“我知道。”
“也别为了留他命，让更多人继续接这条回路。”
萧凌看着鹰斯尔。
“知道。”
芋思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
“说。”
“如果你必须刺，别问我该不该。”
萧凌抬眼看向海面镜头。
芋思右手放在药箱边，左手腕缠着固定带。
“我以前替别人做过太多决定。”
“这一个你自己做。”
萧凌点头。
他把蓝晶固定到艾克弦剑鞘前端的临时夹具上。
不是神剑觉醒。
只是一段能切同源蓝纹的短刃。
长度不到一尺。
红龙再次站起。
鹰斯尔也站直。
他胸口已经全是蓝色。
武器库第三保险还在等确认。
“萧凌。”
“嗯。”
“你剩几次那种弦？”
“一次。”
“很好。”
鹰斯尔把手从引爆确认屏前移开。
然后抬起武器。
“别浪费。”
这一次，他没有让红龙先上。
他自己冲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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