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不带完整的剑
货运厅第五十米处的地板在萧凌轮椅前自行分开了。
两块旧钢板向左右收缩，露出一架没有护栏的升降台。台面只够四个人站，旁边贴着二十年前的货物限重表，最下面那一行被红色符笔重新圈过。
四百公斤。
赛琳娜看了一眼所有人。
“这就是她把我们拆队的办法？”
莱娜的声音从墙内传来。
“你可以不下。”
“激将没用。”
“我也没激。”
最后第一趟下去的是萧凌、艾莉、芋思和一名皇家技术员。
赛琳娜留在上面握总控。
年轻军医本想跟芋思下去，被芋思拦住。
“你留上面。”
“你两只手都不好。”
“所以下去不是做手术。”
“真有伤员呢？”
芋思看向技术员腰侧的急救包。
“让会用手的人先止血，我说步骤。”
年轻军医不满意。
但点头。
有人从她左后方叫了一声“芋医生”，她没有反应。第二声从正后方传来，她才回头。左耳的损伤仍在，风大的地方尤其像隔着一层湿布。转身时左上臂旧伤也被肩带牵了一下。芋思把这两项照常报给年轻军医，没有说“早就习惯了”来把它们从记录里删掉。
升降台下降时，萧凌忽然问：“你为什么也来？”
芋思说：“第一封讯号写了现场医疗见证人。”
“第二封没写。”
“所以你现在可以把我送回去。”
轮椅卡在不足两米见方的平台上。
萧凌看了看自己不能踩地的右脚。
“我现在送谁都不方便。”
艾莉笑了一声，随即因为肩膀震动疼得吸气。
下面没有灯。
升降台降了二十多米，红色阵纹才从井壁一圈一圈亮起。
那些纹路不刺眼，像烧红后已经冷下来的铁。每经过一圈，技术员的仪表就跳一次。
“能量从哪来？”萧凌问。
“不是当前供能。”技术员说，“像存储式阵芯，一圈一圈在消耗。”
“会补？”
“不知道。”
莱娜回答了。
“不会。”
“那你每开一层，就少一层？”
“对。”
“这星港还能开几次？”
“你们离开后，最多一次。”
这是第一笔明确的代价。
不是谁受伤。
是这条接触通道正在一次性烧掉。
升降台到底。
前方是一间很小的旧检疫室。
桌上有一壶刚烧开的水。
热气正在冒。
墙角站着一个女人。
不是投影。
萧凌第一眼先看她脚下。
有影子。
第二眼看呼吸。
胸口在动。
女人穿银白底、赤红鎏金纹路的旧军服，没有全甲。右眼是一枚极细的金色符轮，转动速度很慢。她看上去并不年轻，也不像普通人的老。时间在她脸上留下的东西很少，却都在眼睛里。
莱娜。
她抬手。
“别靠近。”
萧凌停住。
“怕我？”
“怕我右眼把你的坐标送出去。”
艾莉立刻看向那枚金色符轮。
“监视装置？”
“也是强化装置。”
“能关吗？”
“能短暂遮。”
莱娜抬起两根手指按在右眼旁。
符轮停止一瞬。
她脸色随即白了一点。
“代价？”芋思问。
“头疼。”
“几分？”
莱娜看她。
“你习惯先问这个？”
“回答。”
“六。”
“有没有视野缺损？”
“右侧边缘偶尔黑。”
“恶心？”
“有。”
“持续多久？”
“每次关监视后半小时到两小时。”
芋思点头。
“记着。”
莱娜似乎觉得有趣。
“你就是红鬼。”
芋思没有纠正她。
“你就是把鹰斯尔抓去做实验的人。”
检疫室一下安静。
萧凌没想到她会直接从这里问。
莱娜也没回避。
“是。”
“图腾锁链？”
“我参与植入。”
“活体兵器？”
“做过。”
“其他活体兵器？”
“做过。”
“人体改造项目？”
莱娜停了一下。
“也做过。”
芋思没有因为这些回答停下来。
“鹰斯尔被抓的时候多大？”
莱娜说：“按人界年龄折算，还没成年。”
“你知道？”
“知道。”
“他同意图腾锁链实验？”
“没有。”
“灰团呢？”
“契约体不能替自己签实验同意。”
“所以也没有。”
莱娜每回答一句，检疫室里的空气就像更沉一点。
她没有拿“战争”“更大的目标”来挡。
芋思反而问：“你当时怎么让自己做下去的？”
这一次莱娜沉默得更久。
“我告诉自己，神族每天都在毁掉更多星球。如果一个孩子、一只灵兽能让我找到拆锁链的方法，账是划算的。”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会说‘账划算’的人，总能再找到下一个孩子。”
芋思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札虎杰训练她时也说过类似的话。
一条命换一条线。
十个人换一个位置。
杀错了可以以后救回来。
只要把数字排好，手就仿佛不用认识死者。
“你现在还算吗？”她问。
“算。”莱娜说。
芋思抬眼。
莱娜补了一句：“但现在把被算的人也写进去。”
“还不够。”
“我知道。”
“知道也不抵。”
“我也知道。”
萧凌坐在一旁，没有替任何一方结束这段话。
鹰斯尔已经死了。
可一个人死后，别人终于承认他小时候没有同意过某件事，这个承认仍然有用。不是给死人翻案，而是防止下一个活人再被一句‘为了更大的目标’带走。
芋思没有继续。
不是原谅。
只是答案已经够清楚。
莱娜反问：“札虎杰让你杀萧凌养父，也是你？”
“是。”
两个人隔着几米。
没有谁更干净。
萧凌手指慢慢收紧，又松开。
他今天是来查讯号，不是来替任何人把旧账结成一句话。
艾莉把话拉回去。
“‘别带完整的剑’是什么意思？”
莱娜走到桌边，把水壶关掉。
“字面意思。”
“他没有完整的上古灵者之剑。”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这么写？”
“因为我不知道这句话送到你们手里时，他有没有已经拿到别的部分。”
莱娜打开桌上一只金属盒。
里面不是晶石。
只是一块刻满三角刻度的旧校验板。
“完整的上古灵者之剑需要蓝、红、黑三颗本源晶石。这里的旧星港，曾经是星辰联盟军追踪本源共振的外围站。三源同时出现，它会自动向神族监察网报告。”
萧凌问：“碎片呢？”
“你海底那两片只是同源晶化物，不是蓝灵晶石本体。带来未必会触发完整警报，但没必要赌。”
艾莉看了他一眼。
那句话至此有了局部答案。
不是莱娜知道萧凌已经有完整神剑。
而是她不敢假定他没有。
更大的问题也随之出现。
“谁还在收这个监察网？”艾莉问。
莱娜没有立刻回答。
右眼金轮重新缓慢转动。
“神族有很多耳朵。”
“我要名字。”
“你现在拿到名字也没有抓人的能力。”
“那是我们的事。”
莱娜看着她。
“卡伦的大教区，至少还在接收其中一部分。”
萧凌抬头。
这个名字没有带来雷声。
检疫室里只有水壶冷下去的轻响。
“你给他送过东西？”萧凌问。
“还没有。”
“打算送？”
莱娜没有回答。
芋思注意到她说“还没有”时，右手拇指在桌沿轻敲了一下。
不是紧张。
更像人在确认已经做过决定。
“莫蕾偌日志呢？”芋思问。
“我只要一段结构校验。”
“病人生理数据不给。”
“我没要。”
“莫蕾偌个人生命数据也不给。”
“可以。”
“你为什么知道那份日志？”
莱娜指向墙上的旧阵纹。
“海底炼成阵里有一段相位调节逻辑，来自星辰联盟军旧式生命转运系统。不是莫蕾偌原创，也不是鹰斯尔原创。有人把旧东西拆了，再拼进新机器。”
“你？”
“我做过更早版本。”
“所以你认得。”
“是。”
“你需要什么？”
“只需要确认海底最后关停时，第十三位的回灌相位有没有跨过一个阈值。”
“为什么？”
“因为如果跨过，神族监察网会把那次转换误判为一次失败的时间线锚定。”
艾莉的表情变了。
“误判以后呢？”
“会有人来看。”
“谁？”
莱娜说：“不是你们现在想见的人。”
萧凌看着她。
“卡伦？”
莱娜没有说是。
也没有说不是。
这时她右眼金轮突然停住。
不是她主动按的。
金色符纹反而比刚才更亮。
莱娜一手撑住桌面。
芋思立刻问：“头痛？”
“八。”
“视野？”
“右边没了。”
“多久？”
“这次不知道。”
技术员的仪表同时报警。
井壁上从上到下亮起白光。
不是红灵圣阵。
是另一套系统在苏醒。
莱娜抬头。
“他们听见旧星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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