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纸上还活着
艾莉在听证室门口把右臂从固定带里放出来五分钟。
医师允许她每天做有限度的主动活动。
她抬到肩高以前就开始发紧。
律师说:“别为了看起来正常。”
艾莉把手放下。
“我只是想确认今天能不能自己翻文件。”
“左手也能翻。”
“知道。”
九点整,关于“处置程序终结记录外溢”的行政听证开始。
萧凌没有到场。
他以保护身份接入,画面不显示背景,声音经过只做身份确认、不改变音色的线路。
听证官第一句话不是问他有没有死。
而是问:
“目前有无正式死亡登记?”
书记员回答:“无。”
“有无司法宣告死亡?”
“无。”
“有无医学死亡证明?”
“无。”
“那企业、保险和配偶通知系统依据何种字段停止自然人权限?”
技术人员把源头投到屏幕上。
就是那条:
【最高风险处置程序已终结。】
旧接口把“终结”映射到了“不可继续行使自然人权限”。
没有人当初专门设计这一条。
是不同系统多年叠起来的结果。
艾莉说:“安全程序可以保密,但不能凭一个语义模糊字段制造民事死亡。”
萧凌在远端说:“我很同意。”
听证官看向屏幕。
“当事人请只回答需要回答的。”
“好。”
“你现在是否自愿公开真实存活状态,以便立即纠正全部系统?”
萧凌停了两秒。
“不愿意。”
“理由?”
“公开会破坏仍在执行的保护安排,也可能证明此前处置见证存在伪造。”
“所以你要求系统承认你活着,同时不让公众知道你活着?”
“听起来很麻烦。”
艾莉在桌下踢不到他,只能闭一下眼。
律师替他接:
“请求建立封闭式真实身份状态。对有法定需要的机构确认自然人仍具权利能力,对公共查询继续限制。”
听证官问:“成本谁承担?”
没人装作没有成本。
系统要改接口。
企业要重新校验。
医疗和保险要分别更新。
参与保护的人会更多,泄露面也会扩大。
最后的临时裁定只解决最急的部分:
一,禁止任何系统仅凭“处置程序终结”自动认定萧凌死亡。
二,医疗、婚姻、企业治理三类法定事项可以在封闭身份映射下确认其仍为活体自然人。
三,公共身份仍维持保护限制,直至安全复评结束。
四,所有新增访问都会进入审计。
萧凌问:“公司签字什么时候恢复?”
“最快三十六小时。”
“婚姻呢?”
听证官看了他一眼。
“没有失效过。”
这句话很普通。
艾莉低头翻下一页。
纸边在她左手指腹上划了一道很浅的白痕。
她没哭。
只是停了几秒。
她父亲的代表坐在后排,全程没有发言。
听证结束后,对方递来一封家族法律通知。
家族将停止承担艾莉当前私人律师费用。
不是冻结她个人资产。
也不是禁止她聘请律师。
只是从今天起,账单由她自己付。
律师看完问:“要申请临时费用保全吗?”
艾莉摇头。
“争议部分可以以后算。先改付款账户。”
这是一笔很具体的代价。
她离开家族以后,法律上的每一次坚持都会真的变成费用。
回短租公寓的路上,她在车里把未来三个月预算重新做了一遍。
删掉两项非必要旅行。
保留右肩康复。
保留公益项目已经承诺的上限。
保留律师费。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两次,大概以为她在处理普通工作。
她没有解释。
中午,封闭身份映射的第一项更新落到萧凌的婚姻记录。
系统没有出现“复活”。
也没有出现“撤销死亡”。
只加了一条访问受限的状态:
【自然人权利能力确认有效;公开可见性受保护。】
艾莉收到更新。
萧凌也收到。
两个人都没有给对方发消息。
法务先把它存档。
这比一句“你还在”更可靠。
那场听证结束前,技术人员还演示了一遍新映射的边界。
医疗系统只能看见“权利能力有效”和紧急联系人,不能看见保护地点。
企业系统只能确认签字人仍具主体资格,看不见医疗状态。
婚姻登记系统只确认登记持续有效,不知道为什么公共身份查询受限。
每多开放一栏,就多一个泄露入口。
萧凌问:“如果有人把三个系统的数据拼起来呢?”
技术人员说:“这就是新增审计的原因。跨域查询会被标红。”
“标红能阻止?”
“不能百分之百。能让人知道有人查过。”
听证官补了一句:“没有任何保护方案能同时做到完全隐身和完全行使全部权利。”
萧凌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选先能看病、能当丈夫、能让员工不丢期权。”
“公司最高权限呢?”
“晚一点。”
这不是他习惯的排序。
过去他的力量和身份总是被当成一整块东西:战甲能不能开、公司能不能签、别人认不认得他,仿佛一个人只要足够强,所有门都该同时打开。
现在这些门被拆开了。
一扇一扇修。
有的先开一条缝。
有的继续锁着。
中午更新婚姻状态后,艾莉没有马上离开法院。
她在大厅自助机旁打印了一份纸质证明。
机器卡纸一次。
工作人员把后盖打开,抽出一张皱纸,又让她重新付了一次小额打印费。
“上一笔会自动退。”
“多久?”
“三到五个工作日。”
艾莉看着那笔几乎可以忽略的钱,还是把退款凭证收进钱包。
她现在开始留每一张小票。
不是因为忽然变穷。
是因为当家族办公室不再替她处理账单,所有过去看不见的小事都会自己长出价格。
下午,芋思参加了旧案组三起现场伪造案的阶段复盘。
她不能写字。
年轻军医负责逐字记录,调查员每一段都重新念给她听。
第一起,现有物证不足以证明死者具体死亡机制,只能确认当年现场记录存在人为更改。
第二起,找到了一个仍活着的旧证人,但对方拒绝再次参与。
调查员没有去第二次。
第三起,就是北郊遗骸现场。
廖成礼身份部分确认。
另一具仍待比对。
调查员问芋思:“你现在能不能确定,当年你离开现场时坑里有几个人?”
芋思闭眼回想。
“我看见一具。”
“有没有可能第二具已经在那里?”
“有。”
“为什么以前说‘只有一具’?”
“因为我把没看见当成没有。”
调查员抬头。
“这句要改记录。”
“改。”
“会让你以前的供述显得不可靠。”
“那就写不可靠。”
年轻军医敲键盘的声音很轻。
芋思过去最怕的,是一个错误会把整个故事弄坏。
现在她才慢慢接受:证词不是故事。
它可以留下“我不知道”“我记错了”和“我当时没看见”。
下午四点,皇家静态物证库对“柯茶尔古硬币”名称做了第二次非接触核查。
只比尺寸、缺口和可见纹样。
结果从“低置信度”升到“中等置信度”。
依旧没有触碰萧凌。
没有主动能量扫描。
没有清理氧化层。
档案员还找到那册图录的索引卡。
卡片上记着这枚古物最后一次公开展出时间,比萧凌出生早几十年。
之后失踪。
法务问:“能不能说明它就是那一枚?”
“不能。照片没有唯一编号刻痕,且同式铸造数量未知。”
“能说明用途吗?”
“不能。”
“那名称之外还有什么?”
“一个旧保管编号。”
编号指向一批已经销毁的纸档。
线索又断了。
萧凌看报告时说:“我现在有一个可能很老、可能不是它、可能不知道干什么的硬币。”
安全员说:“总结准确。”
“能还给我吗?”
房间里一下安静。
萧凌自己先摆手。
“我只是问法律上。”
法务说:“法律上,它不是违禁品。目前也没有刑事案件将它列为必要证物。之所以继续存放,是你和安全团队共同同意的风险保管。”
“也就是说我能要求拿回来?”
“理论上能。”
“那就不拿。”
芋思在视频另一头说:“把这句话也记进保管记录。”
法务笑了。
“为什么?”
“证明不是你们非法扣着。以后如果有人要转移,先看见本人选择过继续隔离。”
萧凌说:“好。”
他没有因为旧币终于有了名字,就想用身体给它补一个功能。
晚上,公司系统收到封闭身份映射的测试令牌。
技术员没有直接恢复萧凌最高权限。
先用一笔零金额合同跑验证。
通过。
第二次,用内部员工名单的只读确认。
通过。
真正签字仍安排在第二天。
萧凌说:“很慢。”
财务主管说:“你最近应该喜欢慢。”
“我只是学会没办法的时候接受。”
“也算进步。”
康复师当天允许他做三次触地站立。
第三次疼痛没有超过二。
没有加到第四次。
窗外晾衣杆上有一件儿童外套,被夜风吹得一直拍墙。
萧凌看着那件衣服,忽然问年轻军医:
“我什么时候能自己下楼买饭?”
“先能正常负重。”
“多久?”
“不知道。”
“你们真的统一培训过。”
这一次年轻军医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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