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多出来的六分钟
监控重建开始后三分钟,屏幕上的旧时钟先往后退了一格。
技术员没有碰键盘。
芋思抬起头:“停。”
会议室里只有投影机风扇的声音。她左腕套着灰色固定带,右手的保护敷料刚换过,药箱放在脚边。调查员按下暂停,画面停在二十多年前北郊旧货站后门。雨线斜着落,门边的灯一亮一灭。
“哪里不对?”技术员问。
“我当年做的循环不会倒退。”芋思说,“我截四十分钟,前后各取一段连续画面,首尾接起来。笨,但是稳。时间戳会往前走,只会有一处跳。”
技术员把日志层展开。
画面上的四十分钟循环已经被他们按她的供述重建出来。真正奇怪的是循环结束后第六分钟:同一台设备出现过第二次写入。写入时间比芋思离开现场晚十一分钟,持续六分十三秒。
调查员看她:“你做过第二次?”
“没有。”
“能确定?”
“能。”
她没有加“相信我”。那句话在这种房间里没有用途。
技术员换了一台隔离机,把旧系统镜像重新载入。芋思不操作,只口述界面位置。他们先按她的方法做了一遍。时间戳向前,第四十分钟处出现一次不自然的跳跃。再把案发硬盘的残存校验记录叠上去,第二条曲线却在六分钟的位置多出一个缺口。
芋思盯着缺口。
年轻军医坐在她侧后方,负责记录,也负责提醒她休息。十五分钟后,芋思左腕开始发热。
“先停五分钟。”军医说。
“再看一遍写入源。”
“先停。”
芋思没有争。
她把左手放到桌面上,右手因为触觉差,不敢直接碰热茶,只用前臂把杯子往远处推了一点。
技术员趁这五分钟调出旧设备结构图。
“第一次写入用的是前台维护口。”他说,“就是你描述的那套。第二次不是。”
“哪里?”
“后面还有一个远程维护口。当年给承包商夜间修设备用。权限很低,正常不能改录像。”
“但它改了。”
“有人给它临时提权。”
调查员问:“账号?”
技术员沉默了一会儿。
屏幕上弹出一串已经失效的维护编号。
不是人名。
是一组公共服务账户。
芋思看见编号最后四位,背脊慢慢绷紧。
调查员察觉:“你认识?”
“见过这种编号。”
“在哪?”
“札虎杰的人清理现场时。”
房间静了一秒。
她继续说:“不是说这个账号一定属于他。那时候地下仓、夜店、药厂都用过同一批外包维护商。雷戈里喜欢拿公共账号做一次性通道,因为追不到个人。”
“你见雷戈里用过?”
“我见过他让别人用。我没看见他亲自输密码。”
调查员把这句原样记下。
没有人把“清理体系”写成“雷戈里杀了周钊”。
周钊是谁杀的,仍然不知道。
但他们第一次知道,在芋思为了自己任务掩盖的四十分钟之外,还有别人又遮掉了六分钟。
调查记录里,芋思制造监控覆盖的责任仍单独保留。
是把她做过的事和别人做过的事分开。
中午前,技术员从那六分钟的残留索引里找出一个片段。没有图像,只剩设备事件码。
【后门磁锁:手动释放。】
时间正好落在第二次覆盖的第三分钟。
调查员问:“你当晚开过后门磁锁吗?”
“没有。那扇门我从外面用机械片开的,不走系统。”
“谁知道你会把监控循环四十分钟?”
芋思想了一会儿。
“接任务的人知道我要做干净。具体四十分钟,只有我和给我旧站平面图的人知道。”
“谁?”
“一个叫宋圭的人。札虎杰外围跑腿。后来失踪。”
调查员抬眼:“死亡?”
“我不知道。”
“又是一个不知道。”
“是。”
她说得很平。
不知道不是卸责。
不知道只是证据到此为止。
下午,他们把重建做了第三遍。第二次写入稳定出现,误差不到两秒。
技术员给出阶段结论:周钊案监控至少经历两次人为处理。第一次与芋思自述技术特征吻合,约四十分钟;第二次发生在她离场之后,约六分钟,使用临时提权的远程维护口。现有材料不能确认第二操作者身份,也不能确认第二次覆盖与周钊死亡之间的直接因果。
芋思在口述确认里补了一句:
“第一次处理由我实施。我不因为出现第二个人,就撤回这一点。”
调查员看她:“没人让你撤。”
“以前有人会。”
“谁?”
“我自己。”
回康复公寓的车上,她左腕开始跳痛。
年轻军医解开固定带重新看了一遍,没有明显肿胀,但压痛比早上重。
“今天门诊取消一半。”
“下午还有两个。”
“转给我。”
“一个是旧药依赖。”
“我会问你。”
芋思望着窗外。
雨停了,路边树叶被冲得很亮。一个卖烤栗子的人正用旧报纸折小袋,蒸汽从纸口冒出来。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跟踪一个目标时,也在这样的摊子边站过。那时她记的是摊位遮挡角度、巷口距离和目标每天买几两栗子。
她从来没记过栗子香不香。
“给我买一小袋。”她说。
军医看她:“你不是不爱甜?”
“今天想吃。”
车停了两分钟。
她用左手拿不了热纸袋,右手又怕烫。军医把袋子放在两人中间的小桌上,一颗一颗剥给她。
芋思吃了三颗。
第四颗没吃完,调查员的消息到了。
远程维护账户的旧服务档案找到了。
申请人一栏不是雷戈里。
不是札虎杰。
写的是一个已经被他们看过很多次的名字。
廖成礼。
Explorer les lie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