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父亲的来访记录
埃里克没有否认。
艾莉回到索尔维格家时，天还没亮。
她已经很久没从正门进去。
管家看到她吊着右臂，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说：“先生在书房。”
埃里克坐在旧桌后面。
桌角那只翻过去的全家福还在。
艾莉把十七年前的纸带放到他面前。
“你去过王座地下。”
“去过。”
“为什么？”
“工作。”
“什么工作？”
“封存审核。”
和纸带上的四个字一模一样。
艾莉看着他。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知道。”
“你总把答案说得像没有答案。”
埃里克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有些答案，现在说出来，只会让你以为自己懂了。”
“那就给我证据。”
“你的权限够不到。”
“我的权限是你们降的。”
“不是我。”
“可这个系统是你们建的。”
这句话落下以后，书房安静了很久。
埃里克起身，走到窗边。
天边刚泛一点灰。
“十七年前，我去那里，不是为了打开那套系统。”
艾莉没有说话。
“是为了让它暂时关上。”
“为什么只是暂时？”
“因为永久关掉，会让王都在下一次大规模灵能灾难里失去最后一道备用供能。”
“所以你留下了开关。”
“我留下了三个互相制约的开关。”
“现在它们正在被集中。”
埃里克回头。
眼神第一次有明显变化。
“谁？”
艾莉没有告诉他札虎杰。
不是不信任。
是证据还不够。
“这就是我来问你的原因。”
埃里克走回桌边，拿起那张纸带，看了很久。
“你们找到K了？”
“你知道是谁？”
“我知道那枚章。”
“谁的？”
他没有回答名字。
只说：“别把王座当成最高处。”
艾莉几乎要笑出来。
“又来了。”
“你会懂。”
“我最烦这句话。”
“我知道。”
她转身要走。
到门口时，埃里克突然说：“你的肩怎么了？”
艾莉停了一下。
“工作。”
把他刚才的话原样还了回去。
埃里克没再问。
她出门后，他在书房站了很久。
然后打开一个从未联网的抽屉保险盒。
里面放着十七年前同一天的另一张访客纸带。
K后面的名字没有被删。
卡伦。
埃里克没有马上把那张纸带拿出来。
门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艾莉走了。
书房重新安静以后，他才坐回椅子里，把那枚“K”下面的名字看了第二遍。
卡伦。
十七年前的墨已经褪成灰蓝色，只有神职印章压得很深。星环围着闭眼，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缺口。埃里克记得那道缺口。
那天卡伦盖章时，印台太干。
他还说过一句：“换一个吧。”
卡伦没有换。
“能看清就行。”
埃里克以前很欣赏这种人。
不爱仪式，不浪费时间，做决定的时候从不把情绪带进会议室。王都最混乱的那些年，卡伦主持过七次紧急规则审计，没有一次因为王族施压改结论。
至少档案上是这样。
真正让人害怕的，从来不是一个从头坏到尾的人。
是你曾经有很多理由相信他。
埃里克把纸带放到台灯下，又从保险盒最底层拿出一只旧式录音片。
它没有网络接口。
必须用机械读头。
他把读头接上，声音先是沙沙响了十几秒，随后出现十七年前的自己。
年轻很多。
“封存审核第三次会议。到场：索尔维格、王室能源顾问、北极星前置托管代表、神职规则审计官卡伦。”
另一道声音问：“CROWN-3是否保留？”
埃里克听见自己回答：“保留结构，冻结调用。”
“冻结多久？”
“无明确解除条件。”
“那等于永久冻结。”
“如果你希望写永久，可以写永久。”
短暂沉默。
然后是卡伦。
声音比现在年轻，却已经很平。
“不能永久。”
埃里克闭上眼。
他记得后面每一句。
录音继续。
“王都的备用供能不是你们这一代人的私产。你们可以因为一次滥用冻结它，但不能替三十年后的人决定，他们遇到更大的灾难时也不许使用。”
年轻的埃里克说：“那至少加三钥匙。”
“同意。”
“王室血统、议会规则、外部能源。任何一方不得兼并。”
“同意。”
“规则审计院保留否决见证。”
卡伦停顿了一会儿。
“可以。”
这就是那枚K最初出现的原因。
至少在那一天，它不是为了打开系统。
是为了给系统再加一道门。
问题是十七年过去，门仍在，钥匙却开始往同一只手里靠。
埃里克把录音停掉。
他不敢把这段直接交给艾莉，并不是因为它能替卡伦脱罪。
恰恰相反。
它会让案子变得更难。
一个曾经主张制约的人，后来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么多本不该相连的系统里？
是变了。
还是从一开始就只是在建一个更耐用的笼子？
桌上的私人终端亮起。
来电人没有显示姓名。
埃里克看了很久才接。
“你女儿来过？”对面问。
“你在监视我？”
“她今天用自己的身份进入索尔维格宅邸，没有隐藏行程。用不着监视。”
卡伦的声音和录音里几乎没变。
埃里克握着听筒。
“她查到王座下面了。”
“我知道。”
“你还准备让她查多久？”
“这取决于她。”
“她肩膀受伤。”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
“我不是医生。”
“你一直都这样。”
“哪样？”
“把每个人的痛都当成不属于你职责范围的字段。”
卡伦没有反驳。
埃里克问：“档案馆的火和你有没有关系？”
“没有。”
“札虎杰呢？”
“我不替他回答。”
“北极星？”
“也不替它回答。”
“CROWN-3外部担保正在预备。”
这一次，对面安静得更久。
埃里克第一次听见卡伦的呼吸。
很轻。
“确定？”
“艾莉还不知道全部。设备线已经动了。”
“那你应该让她继续查。”
埃里克笑了一声。
“你就不怕她最后查到你？”
“如果证据到我，就到我。”
“你说得真像一个好人。”
“我从没说过我是。”
电话断掉。
埃里克坐了很久。
随后他把录音片重新锁回保险盒，却没有把那张写着卡伦姓名的纸带一起放回去。
他拿出一个普通信封。
放进去。
封口。
又停住。
最终，他没有写收件人。
有些父亲保护孩子的方式，本质上只是替孩子决定她该知道多少。
他年轻时觉得那叫负责。
现在第一次觉得，也可能只是胆怯。
与此同时，艾莉已经坐上回城的车。
她肩膀疼得厉害，止痛药让胃发空。司机问要不要把暖风调高一点，她说不用。说完两分钟，又改口：“还是高一点吧。”
窗外很黑。
索尔维格家越来越远。
萧凌发来消息。
只有四个字：
【问到了吗？】
艾莉打了“没有”，删掉。
又打“问到一半”，也删掉。
最后回：
【他说他去关系统，不是开。K没告诉我。】
萧凌很快回：
【信吗？】
她盯着这两个字。
信任和证据从来不是同一件事。
一个人可以相信自己的父亲没有亲手点火，也仍然要求他解释为什么把火种留在抽屉里。
她回：
【我信他没有说完。】
萧凌发了一个很丑的笑脸。
艾莉看着，居然笑了一下。
下一条消息紧接着来：
【冰箱没菜。你回来吃什么？】
刚才还在王座、卡伦、十七年前的封存审核里。
突然变成冰箱。
艾莉有一瞬间不适应。
【面。】
【只有挂面。】
【那你问什么。】
【礼貌。】
她把终端放下。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吊着胳膊、脸色难看的女人忽然笑很奇怪。
回到工作室时已经凌晨三点。
萧凌真的煮了面。
煮过头了。
面条软得几乎夹不起来。
他的新拐杖靠在桌边，狼白白趴在取暖器旁边。莫蕾偌没有回去，睡在隔壁工作台边，右手还戴着护腕。
艾莉坐下，只用左手吃。
萧凌没有问父女争吵的细节。
他只把一个文件夹推过来。
“你走后，设施安全组发了明天的检查名单。”
“谁？”
“札虎杰。”
艾莉放下筷子。
“谁批的？”
“紧急委员会。”
“理由？”
“城市灵能稳定基金候选管理方，需要完成地下设备尽调。”
艾莉看完审批链。
程序没有问题。
更麻烦的是，札虎杰甚至接受了她昨晚亲手加上的全部附加条件。
实时能源审计。
第三方镜像。
随身设备扫描。
全程陪同。
“他为什么这么急？”萧凌问。
“因为他已经知道外部担保预备态存在。”
“我们也是今天才知道。”
“那说明他比我们早。”
她翻到随行人员清单。
没有熟悉名字。
技术顾问、法律顾问、基金工程师。
每个人背景都干净。
干净得像刚换过的白布。
莫蕾偌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份名单。
“他的稳定器是什么型号？”
艾莉念出来。
莫蕾偌皱眉。
“民用品。”
“有问题？”
“没问题。太普通了。”
“什么意思？”
“它能做的只有稳压。可王座下面真正需要的不是稳压，是适配三种不同来源的共振。”
她走过来，用左手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兼容层。
“如果外部担保要从预备变成可调用，必须有人提供能把不同灵能接口接起来的中间技术。北极星自己有钱、有线路，但它公开专利里没有这项。”
“谁有？”
莫蕾偌没有马上回答。
她想起今天扫描里那三项和自己专利相似的技术类别。
“很多人有一部分。”
她说得很谨慎。
“但能在低损耗下同时兼容军械和民用系统的人，不多。”
萧凌看着她缠护腕的手。
“你？”
“我说了，不只我。”
语气有一点硬。
艾莉没有追。
“明天你不用下去。”
“为什么？”
“你的手需要休息。”
“又来了。”
“不是因为你可疑。”
“那就让我自己决定。”
房间安静两秒。
艾莉点头。
“好。你决定。”
莫蕾偌反而没接上。
她本来已经准备好反驳。
最后只说：“我去。但我不碰设备，只看镜像。”
“可以。”
萧凌把锅里最后一点面盛出来。
“那现在先吃。”
“几点了？”
“三点二十。”
“九点札虎杰到。”
“还有五个多小时。”
莫蕾偌看着那碗糊掉的面。
“这也能吃？”
萧凌说：“规则没禁止。”
艾莉说：“我禁止。”
三个人第一次在这一天里笑出声。
笑完以后，肩膀还是疼，膝盖还是肿，王座下面的系统也没有因此停下来。
清晨五点，埃里克终于在那个空白信封上写下了一个地址。
不是艾莉的住处。
是独立证据保全处。
他把纸带复印件装进去，却仍然没有放那枚录音片。
这是他能做到的一半诚实。
也会成为以后必须付账的一半隐瞒。
而同一时刻，札虎杰的车已经从米乐城出发。
后备箱里，放着一套合法备案的民用青晶稳定器。
设备序列号最后一位，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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