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十二小时
萧凌赶到医院时,萧牧川已经没有意识了。
走廊灯很白。
白得没有温度。
医生说的是“急性灵能循环衰竭”。
艾莉听完,只问了一句:
“抽血留样了吗?”
医生愣了愣。
“留了。”
“不要销毁。”
萧凌坐在床边。
他一句话也没说。
老人脸上罩着呼吸面罩。
氧气在透明管里发出细微的气流声。
萧凌听不清高频。
可这声音偏偏很低。
一下一下。
他全听得见。
床头柜上放着那双厚袜子。
他还没穿。
原本想回来时当着父亲的面说一句“太丑了”。
现在没有机会了。
凌晨三点十二分,监护仪的波形拉成直线。
萧凌把手放在老人手背上。
很凉。
医生走进来,嘴唇动了几下。
他没听。
不是因为右耳。
是因为不想听。
狼白白在通灵门另一端发出很低的呜咽。
本命契约把悲伤传不过去。
只能传痛。
于是萧凌的膝盖突然像被人重新敲碎了一遍。
他弯下腰。
艾莉扶住他的肩。
他摇头。
“别扶。”
她没有松开。
“你现在不是在证明自己能站。”
萧凌抬起头。
眼睛很红。
但没有哭。
“我昨天跟他说,晚上回去。”
“你回来了。”
“晚了。”
这两个字说完,他整个人像突然矮了一点。
不是身体。
是某种一直撑着他的东西往下塌了。
四点,检验科打来电话。
血样里发现一种极微量代谢物。
不属于常规药。
艾莉打开裂隙之眼。
蓝线在数据里一层层展开。
代谢峰值的出现时间,倒推十二小时。
注射窗口,昨天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一点。
萧凌慢慢抬头。
那正是芋思琪坐在萧牧川家里的时间。
而同一时刻,米乐城地下诊所的水池边,芋思琪把剩下半瓶毒药全部倒进下水道。
她洗了三遍手。
还是觉得手上有味道。
雷戈里站在门边。
“做得不错。”
芋思琪没回头。
“滚。”
“钱已经到账。”
“拿走。”
“你欠札老板的,不是一单钱。”
她关掉水龙头。
转身。
“从今天开始,不欠了。”
雷戈里笑了。
“你想走?”
芋思琪把一枚很细的银针钉进他脚边的地板。
“你可以试试拦。”
她摘下诊所门口挂了七年的“红鬼女”木牌。
掰断。
扔进炉子。
火苗舔上木头。
她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名字一点点烧黑。
可人死了。
名字烧掉,也赎不回来。
凌晨四点以后,萧凌终于去洗了一次脸。
医院卫生间的水很冷。
他低头时看见自己右膝护具上沾着一点墓灰似的白粉,想了半天,才想起那是昨晚从工作室墙皮蹭上的。
生活不会因为有人死了就自动换布景。
洗手池旁边还有人刷牙。
保洁推着车从门口经过。
一名家属为了挂号顺序和护士争了两句。
萧凌站在这些声音里,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艾莉进来时停在门外。
“检验科需要家属授权做扩展毒理筛查。”
萧凌用纸擦脸。
“签。”
“会产生额外费用。”
“多少?”
“一万八。”
他动作停了一下。
一万八不是大钱。
至少和他们刚谈的百万合同相比不是。
可那是父亲半年的菜钱,是过去工作室最穷时四个月房租。
“签。”他说。
艾莉把电子板递过去。
他的手签第一笔时抖得厉害。
第二笔才写完整。
授权不是为了让父亲活回来。
只为了知道他怎么死。
一万八买不到结果,只买一个继续查的资格。
中午,院方通知遗体可以移交。
萧凌坚持先把父亲随身物品逐件登记。
旧钱包。
两把钥匙。
公交卡。
半包薄荷糖。
一张折了四次的纸。
纸上是萧凌工作室的地址。
旁边手写着路线:公交九站,转地铁,再走七百米。
最后一行写:
“腿不好,别让他来接。”
萧凌拿着那张纸,终于没站住。
他坐到走廊地上。
狼白白在通灵门另一端也跟着趴下,受本命契约影响,左后腿微微发抖。
艾莉没有说“节哀”。
她坐到他旁边。
两个人隔着半个手臂的距离。
过了很久,萧凌说:“我一直觉得以后还有时间。”
“嗯。”
“等债还一点。等工作室好一点。等腿没那么疼。”
“嗯。”
“每件事都能排在见他前面。”
艾莉看着对面墙上的禁烟标志。
“我也会这样。”
“你爸还活着。”
“所以我现在说这句话更讨厌。”
萧凌侧头看她。
艾莉没有躲。
“别拿你爸的死教训自己一辈子。你昨天确实晚了。承认晚了就行。”
“然后呢?”
“然后去做今天还能做的。”
她把血样封存回执递给他。
“先让这个东西别消失。”
萧凌接过。
回执一式三份,一份医院,一份独立实验室,一份家属。
艾莉又加了一项:任何销毁、转移、二次取样必须通知家属和第三方公证人。
“你怀疑医院?”
“我怀疑所有证据都怕方便。”
那通检验电话之后,他们把血样交接链重新核了一遍。
第一次阳性。
第二次仍是。
两份检测由不同人签名。
注射时间窗才被真正锁定。
萧凌看着那十二小时。
“找到她以后呢?”
艾莉说:“先问证据要什么。”
“我问我。”
“那你自己答。”
萧凌沉默。
他当然想过杀人。
只是一闪。
很快,也很清楚。
狼白白在通灵门那头抬起头。
它不能听懂全部人话,却能感觉到契约里突然变硬的那一块东西。
萧凌摸了摸它的耳朵。
“先找到。”
他说。
“找到以后,再决定我还剩多少像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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