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第一次隐瞒
艾莉问起产业基金时，莫蕾偌说了谎。
只少说了三个字。
“受益人还没披露。”
三个字而已。
整句话因此变成另一件事。
艾莉看着她。
裂隙之眼没有启动。
人与人之间最危险的谎，不需要能力识别。
只需要记得对方什么时候不看你的眼睛。
“没披露就别签。”
“我知道。”
“军械项目比普通商业合作多一层刑事责任。尤其现在皇室和札虎杰的资金线已经缠在一起。”
“我知道。”
“莫蕾偌。”
“我说我知道。”
空气僵住。
萧凌从维修间出来。
他手里还拿着一块旧滤网。
“怎么了？”
“没事。”
莫蕾偌答得太快。
艾莉没有拆穿。
她只是把文件收起来。
“那就等披露以后再决定。”
莫蕾偌点头。
晚上九点，工作室只剩她一个人。
蕾偌动力的注册终端弹出最后确认。
股权：莫蕾偌75%。
产业基金25%。
首期研发预算：六百万。
技术决策：莫蕾偌拥有一票否决权。
看起来已经是她能争到的最好条件。
屏幕最下方有一行风险提示。
“产业基金存在与札虎杰家族关联关系。是否确认继续？”
两个按钮。
取消。
确认。
莫蕾偌的右手固定着。
她用左手把光标移过去。
停了十七秒。
然后点下确认。
屏幕亮起一行绿色文字：
“合作关系已生效。”
同一时刻，米乐城一间没有窗的办公室里，札虎杰收到提示。
他看了一眼，没有笑。
只把莫蕾偌的名字拖进一个新分组。
分组标题：
“可用资产。”
而安塔利斯另一端，艾莉正在整理萧牧川的血样报告。
裂隙之眼忽然在一种极微量代谢物上亮起红光。
那种毒的原始配方备案人，只有一个。
芋思琪。
艾莉把名字写到纸上。
窗外风吹过。
纸边轻轻动了一下。
一条线，正在从死人那里追向活人。
另一条线，则从活人手里，主动伸向了札虎杰。
确认以后，注册系统要求她完成最后一项身份核验。
摄像头亮起。
莫蕾偌下意识把固定着的右手移出画面。
屏幕提示：
“请保持双手可见。”
她只好放回来。
伤手和名字一起被记录。
几秒后，一份新公司的电子章生成。
“蕾偌动力”。
四个字落在屏幕中央。
她看了很久。
这是她第一次拥有一个完全以自己名字命名的主体。
没有“萧凌工作室”。
没有“学员”。
没有“协助设计”。
她本该高兴。
楼下水管忽然响了一声。
老楼每天晚上十点都会这样，热水压力不稳，管子像有人从里面敲。
莫蕾偌过去嫌烦。
这晚却突然意识到，自己以后也许不会一直待在这里。
她关掉注册页面，走进小厨房。
冰箱里有萧凌白天煮剩的半锅粥。
盖子上贴着一张纸：
“谁最后走谁关气。”
不是写给她。
每个人都有。
她把粥热了，吃两口又放下。
终端再次亮起，是产业基金发来的首期拨款安排。
六百万分三批。
第一批的前置条件：提交暗械二号完整技术底稿及“历史版本归档”。
历史版本。
意味着红凌兼容层。
意味着她和萧凌一起在漏雨工作室里做坏的那些版本。
意味着一部分东西并不只属于今天的她。
她给对方回：
“历史版本中含第三方共同成果，暂不提供。”
几秒后，对方回复：
“可剥离第三方贡献后提交。”
这句话看起来很合理。
也很冷。
要把一段共同做出来的东西剥开，必须先决定哪些算谁的。
莫蕾偌打开最早的设计仓。
版本0.3：她画的骨架。
版本0.4：萧凌改过能源回路。
版本0.7：她推翻重做。
版本0.9：工作室两个学员补了散热测试。
版本1.1：狼白白一次撞倒测试架，意外暴露结构弱点，他们因此改了支撑。
没有哪一条线干净地只属于一个人。
她盯到凌晨。
最后没有上传历史版本。
只提交了由她单独登记的三个稳定专利。
这是她给自己留的一条线。
可另一条线已经跨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艾莉发来一条信息：
“基金受益人披露了吗？”
莫蕾偌看见时，正在新公司临时办公室领门禁卡。
她本可以现在改口。
只需要一句：
“披露了，是札虎杰。”
电梯门打开。
里面站着两名军械项目经理。
其中一人看见她，第一次称呼：
“莫总工。”
这个称呼很轻。
却准确落在她最软的地方。
她低头回复：
“还没有。”
消息发出去后，她没有立刻把手机收起。
她盯着那个“已送达”标记。
第一次隐瞒并没有雷声。
没有黑鸟落在窗边。
甚至没有人当场失望。
世界照常运行。
正因为如此，人才能骗自己说——
下一次我会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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