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灯醒了
纪元二十五年的最后一夜,内海东侧的潮位监测站先死了三个人。
不是爆炸,也没有枪声。值班员只是一个接一个从椅子上滑下去,鼻腔里流出很细的蓝色血丝。最后一个人倒下前按住了警报键,于是整座站房的灯像被风吹过的芦苇,一排一排熄灭。十七分钟后,备用电源恢复,海底却多出一道不属于任何航道的热源。
萧凌赶到时,天刚亮。海边卖粥的老人把摊子推到防波堤后面,纸碗被咸风吹得哗啦响。皇家护卫军封了路,仍有工人蹲在警戒线外吃早饭。他们不知道海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今天没有工资。
艾莉把三份死亡记录摊在汽车后盖上。三个人没有外伤,体内灵能却像被细针抽走,只剩正常人的四成。
“跟米乐城疫情时一样?”萧凌问。
“像,但更干净。”艾莉说,“那时候是散失,这次是被定向回收。”
狼白白伏在车旁,耳朵贴着水泥地。它忽然抬头,朝海面低吼。萧凌的右耳听不见高频,只看见远处水鸟同时离水,像一张被突然掀起的白布。
他把指骨贴在护栏上。
金属里有节律。
一、二、三,停。
一、二、三,停。
不是潮汐,是大型能源泵。
赛琳娜把一张旧叶会海图放到他们面前。图纸边角发霉,东侧海域被红笔圈过,写着“皇家废弃军械井,永久封存”。旁边还有二阶堂很早以前留下的一句批注:没有废弃的武器,只有暂时没有主人。
“菲塞尔画的钥匙模,对得上这里。”赛琳娜说。
萧凌没有接话。
菲塞尔的名字让他的膝盖比海风更先发冷。那不是仇恨消失了,只是仇恨已经从一团火变成一块硬东西,放在身体里,碰到时依然疼。
艾莉收起死亡记录:“先定三条保护线。第一,民用海域全部撤离。第二,没有书面授权,任何人不碰军械。第三,发现蓝灵晶石痕迹立即撤,不做英雄。”
赛琳娜看了萧凌一眼:“第三条主要写给你的吧。”
“也写给你。”
三条保护线写完以后,没有人立刻下海。
先来的反而是监测站的家属。
第一个到的是值班员周淮的姐姐。她穿着水产市场的胶靴,鞋边还沾着碎冰,手里攥着弟弟昨夜发给她的语音。她没问谁杀了人,只问了一件更具体的事:“他昨晚算加班吗?”
负责接待的军官愣住。
事故、军械井、王室资产,这些词在会议里都很大。可一个人死了以后,家里先要知道的是工资算到几点,尸体什么时候能领,冰柜里那一箱给孩子买的鱼会不会坏。
艾莉把自己的终端关掉,拿纸记。
“算。最后签到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七分,事故发生在值班期间。工伤认定我会要求今天先走临时程序。”
“要求,还是能办?”
“我只能保证把申请送进去,不能保证他们不拖。”
女人点点头,没有哭。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缴费单:“那这个也一起。孩子下周交学费。”
萧凌站在一旁,忽然觉得那张纸比海图重。
另外两名死者的家属还没到。监测站的工友却来了十几个。他们原本被要求全部回家隔离,后来发现临时停工不计薪,于是谁也不肯走。一个电工蹲在路边,指着封锁线里那排熄灭的灯说:“站里备用电源不该十七分钟才起来。以前最多四十秒。”
这句话让艾莉抬头。
“以前?”
“去年换过一次控制柜。王室外包的。”电工把一次性纸碗放下,“换完以后,备用机要先等一个远程许可。我们骂过,说潮位站等许可,海啸是不是也等?”
“投诉记录呢?”
“系统里。要是没被删。”
皇家护卫军的技术员很快查到那次改造。投诉还在,只是被归到“非紧急体验问题”,处理状态写着已优化。所谓优化,是在界面上加了一行提示:正在等待上级能源协调。
没有人改掉那十七分钟。
萧凌看着屏幕,手指在膝支具边停了一下。
十七这个数字太熟悉,熟悉得容易让人犯错。
“先别把它和R-7连起来。”艾莉像知道他在想什么,“时间相同不等于来源相同。”
“嗯。”
她让技术员继续往下查。
备用电源的远程许可最终指向一条已经注销四年的皇家军用能源编号。按账面,它不存在;按电表,它每个月仍从海岸三座民用站各抽走很小一段负载。平时小到没人注意,昨夜却突然同时拉满。
三名值班员不是被某种神秘力量隔空杀死。
事故发生时,潮位站的灵能防护层被远程切换成了“可回收负载”。站内所有具备基础灵能的人都被临时视作能源缓冲。三个人的个人防护符先替设备顶了七秒,随后反向抽取开始。技术员把曲线放大,能清楚看见三条生命波形依次塌下去。
“谁能把人写成负载?”赛琳娜问。
技术员摇头:“不是谁临时写的。旧字段一直在,只是这些年没人调用。”
萧凌想起卡伦那种最让人厌恶的逻辑:坏事不一定需要一个坏人在今天按按钮。很多时候,只需要昨天留下来的按钮还接着电。
艾莉把曲线复制成三份,一份交王室,一份交叶会,一份让死者家属的代理人封存。
皇家军官皱眉:“还没确定他们有权拿军用日志。”
“所以给的是事故相关切片,不是整库。”艾莉说,“等你们内部查完再给,最容易查成没有。”
军官脸色不好看,却没阻止。
代价很快落到所有活人头上。三座民用站被切离旧军网后,东港冷库限电,渔市当天损失一批冻货;潮位监测改用人工轮班,港口封航六小时;工人临时工资由事故准备金先垫,王室是否认账还不知道。
海边卖粥的老人听说停工的人能先领半天工资,骂了一句“早这样不就行”,又给两个冻得发抖的技术员各添了一勺热粥。
萧凌也买了一碗。
他端着碗走到防波堤边,没喝。手里的热气被海风一下吹散。
狼白白凑过来闻。
“这个你不能吃,咸。”
狼白白嫌弃地转开头。
赛琳娜从后面过来,把更新后的海图摊在护栏上。那条不存在的军用能源编号,在图上正好绕过公开航道,沿海床一直伸向红圈里的废弃军械井。
现在他们不只有菲塞尔画出来的钥匙模。
还有三具尸体、十七分钟的延迟、四年前的外包改造、仍在扣电的旧编号,以及一条从普通潮位站一直通向海底的账。
艾莉把纸压住,免得被风吹走。
“这才够我们下去。”
萧凌问:“够抓谁?”
“还不够抓人。”她说,“够证明海底那盏灯不是自己醒的。”
远处忽然传来沉闷的一声。
海面没有爆炸,却从中央鼓起一圈巨大的圆浪。
狼白白站起来,背毛一根根竖起。
萧凌摸出艾克弦,琴箱还没有打开,右耳里先传来一阵不存在的尖鸣。他扶住车门,膝盖跟着抽痛。狼白白前腿一软,也跪了一下。
本命契约把疼痛分过去了。
“回去。”萧凌对它说。
狼白白没动。
第二声闷响从海底传来。
这一次,海面下亮起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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