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海面
逃生舱冲出海面时,舱盖因为变形卡死了。
里面二十三个人挤在一起,氧气报警已经叫了四分钟。皇家护卫用枪托砸,赛琳娜用靴跟踹,菲塞尔则因为忘记自己刚砸过一次,又重新排队砸第二次。
最后是狼白白从缝里伸出爪子,把卡住的塑胶封条勾断。
舱盖弹开。
清晨的海风一下灌进来。
没有人欢呼。
大家只是坐着呼吸。
上岸后的第一小时,没有人被允许召开庆功会。
海事医护把幸存者按伤势分成四个区。红区先处理减压伤和大出血,黄区处理烧伤与骨折,绿区自己坐着等,黑色帘布后面放已经确认死亡的人。
萧凌被分到黄区。
他坐了不到两分钟就想起来,被护士按回去。
“我要去看证物交接。”
“你膝盖积血,后背二度烧伤,右耳全聋,左耳听阈也在掉。”
“所以更要——”
护士把病历板拍在他腿上。“你现在唯一能签的是拒绝治疗书。”
艾莉从旁边伸手把病历板拿过来。
“他不签。”
“艾莉。”
“闭嘴。”
萧凌真的闭了。
她自己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肩伤重新裂开,手腕被舱门刮出一道长口,脸上全是没擦干净的盐。可她仍坐在红黄区之间,用普通纸记录每一件从海底带上来的东西。
三块核心存储片。
一半太极球。
莫蕾偌的半块权限牌。
鹰斯尔的身份环。
蓝灵晶石。
上古灵者之剑。
还有一只装着凌音核心残片的耐热证物箱。
每件东西至少两个人签。
没有人因为“大家都看见了”就省掉那一笔。
皇家军官把最后一块存储片放下时,手一直不松。
“里面如果坏了,我们这一趟可能只剩口供。”
艾莉说:“那就做口供。”
“口供会互相矛盾。”
“会。”
“有人会说我们毁了原始证据。”
“也会。”
军官盯着她。“你不怕?”
“怕。”
艾莉把笔递给他。
“所以现在把怕的东西写下来。”
军官最终签了。
下午,第一份伤亡名单出来。
它没有按阵营分。
叶会两人死亡,皇家护卫四人死亡,工程与医护三人死亡,鹰斯尔确认死亡,莫蕾偌确认死亡;莱娜此时仍在准备逆式。雷戈里状态未知,双头红龙乌檀确认随鹰斯尔的武器库自爆一同毁灭。
还有十七人重伤。
三十一人轻伤。
名单念到莫蕾偌时,蕾偌动力的行政打来电话。
是那个发过语音的人。
她问:“是真的吗?”
萧凌拿着终端。
“是。”
对面很久没有声音。
“她最后有没有说公司怎么办?”
“有。”
“她说什么?”
萧凌把四条授权逐字念完。
行政听到“可以停业、重组或清算”时哭了。
不是很大声。
她一边哭一边问:“那明天还开会吗?”
“开。”
“工资呢?”
“第一期已经发。剩下的要重新算。”
“供应商会来堵门。”
“让他们来。”
“你付?”
“先看合同。”
艾莉在旁边抬眼。
萧凌补了一句:“看完再决定谁付。”
行政居然笑了一下。
“这比较像你们。”
电话挂断后,萧凌把下午三点说明会写进日历。
他没有写“追悼会”。
有人死了,当然要悼念。
可活着的人第二天仍然要知道医保还能不能用、公司门禁能不能进、这个月的房租从哪里出。
当天傍晚,三方第一次核对伤亡名单时,名字对不上。
皇家记录里一名叶会成员只写了代号,叶会名单里一名皇家护卫又把姓和名顺序写反。还有一个工程兵的腕牌泡坏了,只剩公司编号。
有人提议先发布数字,名字明天再补。
艾莉不同意。
“家属等的不是数字。”
他们花了四十七分钟重新核。
能自己说话的伤员确认同队人员;不能说话的用照片与雇佣记录交叉;最后一名工程兵靠安全鞋里的内部编号才对应上姓名。
名单因此晚了四十七分钟。
网上已经有人骂他们遮掩。
赛琳娜把延迟原因一并公布。
“会被继续骂。”皇家军官说。
“让他们骂。”
“你以前会先控制舆情。”
“以前很多事都先控制。”
名单最终发出去时,每个死亡者后面只有确认时间和身份来源,没有“英勇”“叛徒”或“值得”。
鹰斯尔也一样。
姓名后写:
【死亡已由两方现场见证及生命信号记录确认。】
莫蕾偌后面也是。
莱娜后面也是。
死不是洗白。
也不是继续惩罚一个人的工具。
只是不能撤销的事实。
远处海面不断鼓起黑色气泡,鹰斯尔的基地正在几千米深处塌成一堆无法再使用的铁。皇家舰艇在周围拉起封锁线,叶会的小艇则隔着规定距离停泊,两边谁也不肯完全相信谁。
双头红龙乌檀没有生还。
雷戈里也没有跟上来。
赛琳娜派人回收最后一组声呐记录。记录里没有可辨认的双头红龙生命回波;现有证据只支持乌檀随武器库自爆同灭。
雷戈里则继续列为状态未知。
救援人员将蓝灵晶石从隔热护具接入绝缘盒时,表面已多了一道贯穿裂纹。它没有失效,只是不再回应任何单方指令。艾莉要求把它装进三把机械锁的证物箱:皇家一把钥匙、叶会一把、独立审查组一把。
“你呢?”军官问。
“我现在连执业资格都被冻结。”艾莉说,“不适合拿钥匙。”
“你可以要求临时豁免。”
“我刚在海底丢了大半原始证据。”
“为了救人。”
“法庭上这叫理由,不叫不存在。”
她签了交接文件。
手有一点抖。
萧凌看见了,没有替她握笔。他只是把保温杯拧开放到旁边。
艾莉签完才喝。
水已经凉了。
“回去买个新的。”萧凌说。
“先还债。”
“一个杯子而已。”
“你以前也是这么欠到一百多万的?”
“不是。以前更蠢。”
艾莉笑了。
这是海面上第一个像生活的声音。
菲塞尔在另一边给自己做记忆卡。他把今天写成七条:鹰斯尔死亡;莫蕾偌死亡;莱娜仍在准备逆式;基地摧毁;自己活着;蓝灵晶石封存;不要因为忘记痛就假装没做过坏事。
第七条他写了两遍。
萧凌看见,没有说什么。
上午九点十二分,蕾偌动力员工群发来消息。
他们问老板什么时候回来。
艾莉把终端递给萧凌。
萧凌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最后他只回:
她回不来了。工资照发。下午三点开说明会。
没有英雄称号,没有牺牲说明,没有把莫蕾偌最后做的事拿来替她过去的错结账。
十一点,第一名工伤员工回复:知道了。
十一点零三分,又发来一句:那我下午来。
萧凌把终端放下。
海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他右耳仍听不见,膝盖肿得连站直都难,狼白白趴在脚边,前爪包得像一个白色的小锤子。
海很亮。
亮得让人怀疑深处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海风吹了一会儿,没有谁赢。
只是武器库沉了,活着的人回到岸上,死去的人不再回来。
而城市里,周一还会照常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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