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规则不能再吃人
第一名死者家属把杯子砸向卡伦时,听证还没重新开始。
杯子没砸中人,在墙上碎成三片。一个头发全白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儿子的旧工作牌。
“注销什么人格?”她问,“把他删掉就算了吗?”
没人回答得漂亮。
她的儿子死于十二年前一次兽界补能事故。记录里写的是“必要损耗”,只有七个字。女人却记得他出门前嫌粥太烫,把碗放在窗台上吹了两分钟。
卡伦把那条记录调出来,第一次把“必要损耗”改成了名字、年龄、地点和发生经过。
女人看了很久。
“我不要你死。”她最后说,“死太便宜。我想让你以后每次说‘必要’两个字,都先看见这些名字。”
卡伦没有道谢。
道谢在这种时候也很便宜。
艾莉据此把“维护人格注销”拆成两件事:注销K-01的超级权限,与卡伦本人接受公开审理。前者是系统改革,后者是责任。不能用删除一个人来假装责任已经完成,也不能因为他还是一个人就让权限继续留在手里。
这一条写进新规后,会场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沉默。
规则可以咬人。
罚款、限制、审判、赔偿,本来就会疼。
但规则不能为了证明自己正确,先把人吃掉。
那位白发女人没有马上离开。
她要求看儿子那条被改写的事故记录。
旧版只有“必要损耗”。新版多出姓名、年龄、岗位、事发地点、当班负责人、当日维护决策和可以继续追查的档案编号。技术员问要不要把“必要损耗”四个字删除。
女人说:“别删。”
所有人都看她。
“我要别人看见,他们以前怎么写他。”
于是旧词被保留在修订痕迹里,旁边标注:原分类已废止,不作为责任减免依据。
女人把儿子的工作牌放在扫描台上。照片里的年轻人头发乱得很,胸口制服扣错了一颗。
“他出门前跟我吵架。”她说,“我嫌他又不吃早饭。他说回来再吃。”
没人接话。
“你们以后写事故,别只写他死的时候。至少写他当班前是什么人。”
艾莉没有把这要求变成所有档案都必须附带家庭故事的规定。那样又会制造另一种表演。她只让记录规范增加一条:任何“必要损耗”类抽象分类必须能追溯到具体个人或具体群体,不得用统计词替代身份记录。
一个档案员说:“工作量会很大。”
女人抬眼:“死人更多。”
没有人再说什么。
听证重新开始后,卡伦的责任与K-01权限第一次被画成两张完全不同的表。
左边是权限:续期、代偿、调度、主锁、预测接口。
右边是责任:哪些决定由他作出,哪些由旧委员会作出,哪些证据缺失,哪些仍待调查。
有人提议,如果未来法院判卡伦无罪,是不是K-01权限可以恢复。
艾莉直接写下:不能。权限撤销基于制度风险,不以刑责成立为前提。
另一个人问,如果卡伦被判有罪,是否可以把所有历史事故都算在他头上。
也不能。
“你怎么两边都不让省事?”赫尔子问。
“因为省事就是现在这个烂摊子的来源之一。”
与此同时,交接团队开始接第一批节点。
北境夜班由原来的三个人增加到五个人,工头抱怨人手不够。两名新值班员是从白班临时调来的,其中一个家里有孩子,另一个第二天本来要陪父亲复诊。
旧系统的“零点三秒自动调度”被拆开以后,成本不再藏在远处的生命能源里,而是变成加班、工资、错过的晚饭和需要重新排的医院预约。
委员会决定这些也要计入改革成本。
否则新的制度只是在换一种方式让普通人悄悄补洞。
那个有孩子的值班员签加班确认时问:“能调休吗?”
“能。”
“写进去。”
“已经写了。”
他看了一遍才签。
凌晨前,三处节点成功转入双人值守。第四处因为老线路图不全,暂缓交接,没有人为了追进度硬过。
主控台却在这时跳出红色警告。
灵域时囚区所有权依赖无法延期。
六小时倒计时开始。
刚刚还在讨论档案格式的人一下全站了起来。
白发女人也看见了屏幕。
她把儿子的工作牌收回口袋,说:“去救活人。”
没有一句“我原谅你们”。
也不需要。
下午四点,交接团队开始转移第一批主锁。
代价马上出现。没有K-01的全局预测后,北境三个维修班必须改成夜班轮值;兽界的储能站多出两小时人工巡检;神界一个老节点因为没人会读旧制式,只能暂时降载。
“以前一个人按一下。”工头嘟囔,“现在十二个人签字。”
“嫌麻烦?”萧凌问。
“当然嫌。”工头把扳手塞进腰带,“可至少出了事知道该找谁,不是找一个活了几千年的编号。”
话音刚落,主控台突然变红。
不是电网。
是灵域时囚区。
【警告:主锁正在失去所有者。若K-01凭证注销,现有囚室将进入永久封存。】
倒计时只有六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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