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三根弦
工作室的第四根弦在演出前二十三分钟断了。
不是象征,是一根真的弦。
琴弦弹回来,擦过孩子的手背,留下一道浅红。屋里一下安静。过去的萧凌可以在七分钟里完成换弦、调音、检查琴桥,再顺手把孩子骂到不敢哭;现在他的右手在拧弦轴时抖得连孔都对不准。
他试了两次,停下来。
孩子小声问:“还能演吗?”
“能。”
“怎么演?”
萧凌把琴放回桌上。“先承认今天修不好。”
这句话让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墙角旧盒子里还放着很多年前的借据。艾克弦刚成立时没钱,灯管、药膏、房租、琴弦,每一样都可能变成一张欠条。他曾经把欠下的钱看得比伤口更重,觉得只要还清,人生就能重新对齐。
后来他才知道,有些账本最擅长把人写成数字。
孩子们围过来。少一根弦的曲子原本没法照谱演。一个扎短辫的女孩试着把主旋律往低音区挪,另一个孩子敲桌面补节拍。狼白白趴在门口,受伤的前爪伸得很直,听到错音就甩一下尾巴。
二十分钟后,三根弦版本勉强成形。
不好听,至少没有原谱好听。
演出开始时,第一个和弦甚至跑了。
可孩子们没有停。
萧凌站在侧幕后面,右手仍在抖。他突然想起纪元20年那根断掉的弦,想起断腿以后有人对他说舞台不等人,想起后来那么多规则都用同一种口气告诉他:世界不等你,系统不等你,债不等你。
台上的孩子却停了一拍,然后重新进去。
世界当然会等。
只是要有人允许它慢一点。
演出结束后,家长来付剩余学费。有个家庭现金不够,问能不能下月补。新来的行政员拿出标准借据,萧凌看见旧模板上那句“逾期即视为放弃课程资格”,皱了皱眉。
“删掉。”
“这是标准格式。”
“标准也能改。”
他用发抖的手在旁边写:
【欠款记录:四百三十。可延期一次。不得因欠款否定既往学习成果。】
孩子的母亲看了很久,说:“这样你不怕收不回来?”
萧凌把笔盖合上。
“借据应该记人欠了什么,”他说,“不该决定人值多少。”
窗外有人修路,钻机震得玻璃轻响。
旧盒子里那些发黄的借据没有消失。
但从今天起,新的一张不再长成原来的样子。
Explorer les lie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