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黑雷落下
黑雷落下来的时候,我已经扑了出去。
后来想想,这动作并不聪明。那时候我的左腿还有毒,左臂拿木板和布条绑着,右手虎口也裂开了。一个连走路都开始偏的人,去挡一头圣级活体兵器的吐息,怎么看都像是嫌自己的葬礼不够体面。
可那只幼崽就在母狼翅膀下面。
它太小了。
小得连害怕都只会发出一点细细的呜声。
我撞进雪里,右手抓住它后颈的软毛,把它往怀里一按。
下一瞬,整片雪地亮成了黑色。
那是一种很怪的光。
不是把东西照亮,而是把所有颜色都吃掉。黑雷擦过我的肩膀,空气先烫了一下,紧接着冷得像刀。衣料没有燃烧,直接碎成灰。
我甚至没感觉到疼。
这比疼更糟。
“趴下!”
第七号从侧面撞过来。
她没用之前那些声势吓人的术,只把手掌按进雪里。
一层半透明的薄壁贴着地面展开。
玻型。
我认得那种结印。
历希明骂我基础差的时候,曾让我在院子里画过几百遍,说玻型最没出息,既不能把人劈成两半,也不能把房子炸出洞,最大的本事就是“让那些喜欢乱吸东西的蠢货先噎住”。
当时我觉得师傅是借题发挥。
现在看来,他骂人时也偶尔讲真话。
黑雷撞上薄壁,没有爆开。
它被折向了。
贴着雪面擦出去数十丈,把远处一座冰丘削掉了半边。
第七号手背皮肤同时裂开。
蓝色锁纹从腕口窜到肘窝,像一群细蛇钻进肉里。她闷哼一声,玻型薄壁立即碎成大片透明光屑。
“它是引型核心。”
她跪在雪里。
“别拿灵能喂它。”
我抬头看黑龙蛇。
它额头和胸骨之间,有几道极细的暗红光线正在亮。
刚才被折开的黑雷并没有全部消失。
其中一部分像水流一样,顺着那些金属管路重新回到了它体内。
所以它不是在浪费力量。
它在循环。
难怪刚才母狼越打,它越强。
黑龙蛇低下头。
那双竖瞳没有愤怒。
只有执行命令时才会有的空。
我忽然觉得这东西不像兽。
更像一把被人握在手里的刀。
“跑。”
第七号说。
“往哪跑?”
“随便。”
“你这建议和没说一样。”
“那就站着等死。”
这女人说话一直很有道理。
尤其是废话。
我把幼崽塞进外衣。
小东西浑身都在抖,前爪死死勾住我胸口的布料。它身上有母狼的血,也有黑龙蛇留下的腐蚀性黑斑。
心口的图腾锁链忽然缩紧。
不是因为黑龙蛇。
是因为它。
我低头。
幼崽也抬头。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什么神兽威严。
只有刚看着母亲倒下的茫然。
雪地后方传来一声很轻的喘息。
母狼还没死。
它半边身体陷在血里。
一只翅膀已经完全折断,白羽被鲜血黏成暗红色。胸腹那个被蛇尾贯穿的伤口正冒着热气,周围皮毛一点点结霜。
黑龙蛇回身。
它没有继续追我。
它看向了母狼。
像一台机器发现了未完成的工作。
我骂了一句。
转身就要回去。
第七号一把抓住我。
“你再过去,她也活不了。”
“我知道。”
“知道还去?”
“她看着这边。”
第七号愣了一下。
母狼确实在看这里。
不看黑龙蛇。
不看自己的伤。
只看我怀里的幼崽。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我穷得连鞋底都补不起,养父把最后一点热粥推给我,自己说不饿。后来我才知道,人真正快饿死的时候,说“不饿”会特别轻。
母狼的眼神也是那样。
它没有求我救它。
只是在确认孩子还在不在。
第七号松开手。
“你们人,真麻烦。”
“你看着也挺像人。”
“闭嘴。”
黑龙蛇俯冲下来。
母狼动了。
只动了一下。
它用还能抬起的那只前爪撑住身体,将自己挡在我们和黑龙蛇之间。
翅膀张不开了。
它就站着。
像一扇坏掉的门。
轰!
黑雷贯穿雪地。
母狼身前最后凝出的护盾只坚持了一息。
第二息,护盾碎了。
第三息,黑雷穿过它的胸口。
我怀里的幼崽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不是狼嚎。
更像一个孩子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声娘。
那一瞬,我胸口也疼了一下。
莫名其妙。
毫无来由。
我还没来得及分辨,第七号已经冲了出去。
她没有攻击黑龙蛇的头。
而是扑到它侧腹,手里那块从冰宫带出来的活体甲片狠狠按向其中一条金属管路。
甲片贴上去的瞬间,两边的纹路同时亮起。
一模一样。
第七号的脸色变了。
“果然。”
黑龙蛇猛地甩尾。
她被抽飞出去。
半空中,一口血喷在雪上。
我冲过去接她。
没接住。
两个人一起滚出去十几丈。
停下时,她压在我断臂上。
我差点疼晕。
“你故意的?”
“是。”
“承认得这么快?”
“反正你也打不过我。”
“现在不好说。”
她想撑起来。
右手刚碰地,手肘一软,又倒下来。
她比我伤得更重。
可她在笑。
很轻。
像终于确认了一件自己不愿相信的事。
“它和我用的是同一套锁。”
我没说话。
“同一套控制纹。”
“谁做的?”
她看我一眼。
“你不是已经见过那个名字了吗?”
冰宫石壁上那两个字,从我脑子里浮出来。
莱娜。
我嘴唇动了一下。
第七号却立刻打断我。
“别问。”
“怕我知道?”
“怕你死得太早。”
黑龙蛇再次抬头。
这次它没有吐雷。
它胸前的金属管路全部亮了起来。
周围散乱在雪地里的灵能——母狼护盾崩碎后的残留、我和第七号刚才逸散的力量,甚至远处冰层中缓慢流动的天然灵能——都开始朝它聚集。
引型核心像一张嘴。
在吃。
第七号看了一眼,脸彻底沉下来。
“不能再打。”
“那怎么办?”
她盯着母狼。
“先把小的带走。”
母狼还剩最后一口气。
我抱着幼崽爬过去。
黑龙蛇正在吸收周围能量,短暂没有动。
我跪到母狼面前。
它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闻到幼崽的气味,它努力转了一下头。
我把小东西放到它脸边。
幼崽钻过去,拱它的下巴。
母狼没有力气舔它。
只用鼻尖轻轻碰了一下。
一下。
就没再动。
幼崽又拱了两次。
第三次,它停住。
风从雪山上吹下来。
吹动母狼身上最后几根还算干净的白羽。
其中一根落到我的膝盖上。
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对兽说节哀,好像有点蠢。
对死人我也没什么好词。
最后只是伸手,把那根羽毛捡起来,插进幼崽颈侧的软毛里。
“走吧。”
幼崽没动。
我把它抱起来。
它忽然回头,朝已经不会再回应它的母狼发出一声很小的呜咽。
然后,它张嘴咬住了我的右手。
牙还没长齐。
却咬破了旧伤。
血顺着手掌滴下来。
一滴落在它额心。
一滴落在雪里。
第三滴还没落下。
我脚下的雪,先亮了。
不是我画的阵。
是母狼尸身下方,一圈已经被血掩住的古老纹路,从冰层深处一寸寸浮现出来。
第七号盯着那圈光。
她脸上的笑没了。
“别动。”
我低头。
幼崽还咬着我的手。
古老的阵纹正沿着我的血迹,向我们两个人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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