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鞋底里的灰
那只旧舞鞋被扔进院子时,鞋跟先撞在石阶上。
啪的一声。
狼白白扑了过去。
我比它慢半步,右膝却先疼了起来。
不是新伤。
是三年前那根铁棍留下来的东西,从骨头里面醒了。
鞋子已经发霉,白色缎面被雨水泡成灰黄。鞋尖还留着我当年在剧院后台写的小小记号,一横一竖,像个歪掉的十字。
我认得它。
那天比赛前,我亲手把它放在更衣柜里。
后来我从台上摔下去,再也没有穿过。
师傅蹲在门槛边,没碰鞋。
“谁送的?”
“不知道。”
院门外只剩一条被车轮压过的泥痕。
催债的人已经走了。
雷戈里的话却留下来了。
问我这条腿,长牢了没有。
狼白白用鼻尖嗅鞋底,忽然打了个喷嚏。
它退开两步。
背毛立了起来。
我闻不到任何东西。
这种时候,失去嗅觉会让人产生一种很荒唐的感觉。别人都知道屋子里起了火,只有你还在看墙上的影子。
“白白。”
它没靠近。
我拿短刀挑开鞋底。
第一层皮革很旧。
第二层却被重新缝过。
针脚细,线是黑的。
我把线割开。
一小片已经结成硬块的灰蓝色粉末,从夹层里掉出来。
落在石板上。
滋。
石板表面起了一层细小白霜。
师傅的脸沉了。
“别碰。”
他用木片拨了一点,放到废弃的灵能检测纸上。
纸先变蓝。
然后从边缘开始发黑。
“超级灵能粉的旧配方。”
我看着那双鞋。
“那是什么?”
“米乐城那群人弄出来的脏东西。短时间刺激灵脉,让人兴奋、反应快,过量会让神经失去控制。”
师傅停了一下。
“拿来给舞者用,不会让你变强。”
“会让腿先失去感觉。”
三年前的画面一下回来了。
灯光。
木地板。
观众席上密密麻麻的人。
雷戈里站在对面,朝我笑。
第一步转身时,我右脚像踩在棉花上。
第二步,膝盖不听使唤。
第三步,我倒下。
然后铁棍砸下来。
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因为鞋底被动了手脚。
原来不是。
有人先让我的腿失去知觉,再让那一棍准确落下。
“这东西谁能弄到?”
“那几年,米乐城能稳定做出来的没几家。”
师傅用木片把粉末重新拨回布袋。
“札虎杰。”
这个名字我听过。
高利贷,地下药坊,竞技场。
人们提起他的时候,很少说他做什么。
只说欠他钱的人最后会剩下什么。
我把鞋翻过来。
内侧鞋舌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不像自然磨损。
是一个字母。
F。
我盯了很久。
狼白白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菲塞尔。
那个名字没有立刻让我愤怒。
先冒出来的,竟然是一张很旧的桌子。
我们十八岁时常坐在剧院后门吃便宜的面包。菲塞尔总嫌自己的那块小,吃完我的还要说一句“不值钱的东西,你计较什么”。
比赛前一晚,他替我拿过鞋。
他说我的鞋带松了。
他说他顺手帮我系好。
我闭上眼。
想再把那张脸看清楚。
锁骨下那道已经裂开的幽蓝痕迹忽然凉了一下。
下一秒,记忆里菲塞尔的鼻梁模糊了。
我睁开眼。
心里空了一块。
“你又丢东西了?”
师傅问。
我没有回答。
我现在已经知道锁链吞记忆时是什么感觉。
不是疼。
是你明明知道桌上曾经放过一个杯子,却怎么也想不起杯子的颜色。
我把鞋装进布袋。
“我要去米乐城。”
“你的腿刚从兽界回来。”
“所以才得趁它还能走。”
师傅抬眼看我。
“你想杀谁?”
“先找账。”
“找什么账?”
“一百三十九万。”
我说。
“还有这条腿。”
师傅沉默了片刻。
“钱能算清。”
“腿不一定。”
他说完,转身进屋。
我以为他不会再理我。
过了一会儿,一把旧艾克弦从门后飞出来。
我接住。
最高的那根弦仍是新换的,颜色比另外几根浅。
“带这个。”
“去米乐城打架还带琴?”
“你现在这副身体,打架不值钱。”
师傅说。
“能让别人不打你,才值钱。”
半个时辰后,我拄着木杖出了门。
狼白白跟在左侧。
走过巷口时,一个卖花的老妇人正把一盆迷穀花搬到窗边。
白色花瓣被风吹得轻轻颤。
狼白白停下来嗅了嗅。
尾巴摇了一下。
我也下意识吸了一口气。
什么都没有。
只有冷空气穿过鼻腔。
老妇人笑着说:“香吧?”
我点头。
“香。”
有些谎话很小。
小到说出来,只是为了让别人不用替你难过。
我继续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狼白白忽然回头。
它盯着那双装在布袋里的旧舞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音。
布袋底部,不知什么时候渗出了一点黑色油迹。
油迹中,慢慢浮出一个我没见过的标记。
一只虎头。
虎口里,咬着一枚断掉的舞鞋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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