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冬天以前
第一场冷雨落下来的时候，艾克弦工作室终于有了第二张桌子。
旧的给我。
新的给莫蕾偌。
她对此不满。
“为什么你的大？”
“因为我的旧。”
“逻辑呢？”
“穷人的逻辑。”
她量了两张桌子。
只差三厘米。
还是把新的占了。
这几个月我们没有再碰第九帧。
不是不想。
是活着有很多事情比真相更准时。
学生从七个变成二十三个。
叶会的训练甲校准变成固定单。
王室A级认证带来几家小企业。
物流仓老板还介绍了两个客户。
我们终于从每天担心下月房租，变成可以担心三个月后的房租。
债务也慢慢往下掉。
一百二十万三千三。
一百一十九万五千。
一百一十八万。
数字还是大。
至少不再像一座完全不动的山。
红凌每周启动一次。
十一息。
一次不少。
一次不多。
断路铜片已经换到第九块。
莫蕾偌把废铜片全挂在墙上。
像九条烧黑的鱼。
“留这个干什么？”
“以后卖门票。”
“参观失败？”
“参观你命硬。”
她右手恢复了一点。
能握笔。
不能连续操作精密元型回路。
医生说再过载，可能永久失去三根手指的精细动作。
她听完第一句问的是：
“左手能练到一样吗？”
医生骂了她半天。
出来以后，她真的开始练左手画图。
每天一张。
第一张像蜘蛛爬。
第十张已经比我右手好。
她把新的模块化战甲设计夹贴在墙上。
标题只有两个字：
暗械。
“给谁？”
我问。
“我。”
“你右手——”
“所以才要机甲。”
“输出呢？”
“元型。”
“过载？”
“分模块。”
她指着六个可拆部件。
“哪一块坏，就丢哪一块。”
这想法很莫蕾偌。
宁可丢零件，不丢自己。
至少现在是。
我看着设计图。
“挺好。”
她等了一会儿。
“没了？”
“还要夸？”
“算了。”
“天才。”
“太晚。”
她嘴角还是动了一下。
那天赛琳娜来签固定采购合同。
莫蕾偌把桌上乱七八糟的图纸收得比平时快。
我看见了。
没说。
有些感情刚发芽时，最怕旁边有人拿尺量。
合同签完，赛琳娜递给我另一份。
“跨境设备校准。”
“我们能做？”
“技术能。”
“那为什么不直接签？”
“因为货里有两台灵兽契约辅助装置。”
“所以？”
“跨域规则。”
“要裁决者。”
她点头。
“你们缺一个懂律法的人。”
莫蕾偌说：
“请不起。”
“外包。”
“也贵。”
赛琳娜报了一个数字。
我沉默。
“怎么？”
“我突然觉得犯法也有成本优势。”
“你可以试试。”
“开玩笑。”
合同利润很高。
高到足够我们把债务一次压下三万。
问题是，如果跨域手续出错，罚款能让我们重新回到一百三十万。
我没有签。
这是我这两年少有的进步。
以前看到钱，会先想怎么拿。
现在会先想拿完要付什么。
赛琳娜收起合同。
“我给你介绍一个人。”
“便宜吗？”
“你第一句能不能别问这个？”
“不能。”
“她刚从议会金融法务组出来接独立案。”
“很厉害？”
“至少比你认识的律师厉害。”
“我不认识律师。”
“所以成立。”
我问名字。
赛琳娜没说。
“明年她回来安塔利斯。”
“还要等？”
“这个单本来也是明年的。”
我把合同放进抽屉。
窗外冷雨落得更密。
狼白白趴在暖炉旁睡觉。
它后腿的伤已经能落地，只是天气冷时还会抖。
我闻不到雨。
也闻不到炉边烤的迷穀花饼。
但能听见学生楼下练琴。
一个音错了。
停。
又来。
第二次还是错。
第三次对了。
录音盒放在桌角。
我每天睡前会录一句。
有时是大事。
有时只是“今天菜太咸”。
我不知道以后会忘掉哪一句。
所以什么都留一点。
夜里关门时，一封没有寄件人的纸信从门缝下面被塞进来。
普通信纸。
没有灵能。
没有猫爪。
我展开。
上面是养父的字。
【别看第九帧。】
第二行：
【笔记本还在我手里。】
第三行写得最重。
【如果我死了，再打开。】
我盯着那句话。
这一次我没有把“死”当成已经发生的事。
只是忽然觉得冬天很冷。
而他离我很远。
信背面还有一句。
【还有，别欠那么多钱，丢人。】
我笑出声。
狼白白抬头。
莫蕾偌从楼上问：
“谁？”
“老头。”
“活的死的？”
我看着纸。
“活的。”
这次答案很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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