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记忆账本
艾莉没有烧那本病历。
她把电话挂了。
很慢。
像关上一扇已经开了十二年的门。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听父亲的话。
她也没有解释。
只是把病历装进防潮袋,再把那瓶“第十二周期稳定剂”分成两份,一份交给阿尔贝特,一份申请司法封存。
所有动作都很稳。
只有签字的时候,她写错了自己的名字。
第一笔落下去,多了一横。
她盯着那个错字看了几秒。
划掉。
重写。
“你还好吗?”我问。
“很好。”
“你们这些说‘很好’的人,最近都不太好。”
她抬眼。
“包括你?”
“尤其是我。”
她居然点头。
“有自知之明是进步。”
我们离开医院时已经过了午夜。
街上很冷。
狼白白走在前面,右后腿一瘸一瘸,偶尔回头确认我们还在。
艾莉走得比平时慢。
经过一家还亮着灯的小店,她忽然停住。
橱窗里摆着几只儿童用的记事本。
封面画着太阳、房子和长翅膀的兽。
和医院墙上那些画有点像。
她进去买了两本。
出来扔给我一本。
“干什么?”
“记账。”
“我的账莫蕾偌已经记得够多了。”
“不是钱。”
她看着我。
“记你还记得什么。”
我没说话。
“你今天早上吃了什么?”她问。
脑子又空了一下。
我知道自己吃过。
还是想不起。
艾莉翻开第一页。
写下日期。
又写:
【早餐:未知。】
我皱眉。
“这也要记?”
“越小的东西越要记。”
“为什么?”
“大的事你会拼命抓住。”
她把笔递给我。
“小的不会。等你发现它们不见了,可能已经少了一大片。”
我拿着笔。
纸很白。
白得有些讨厌。
我想了半天,写下第一条。
【狼白白右后腿,阴天会疼。】
第二条。
【莫蕾偌右手麻,嘴上不承认。】
第三条。
【历希明以前右耳听不清高音,那时叫他要站左边。】
艾莉看着。
“为什么全是别人?”
“我自己的以后再写。”
“你自己的才最容易被你忘。”
我抬头看她。
“那你呢?”
她手里也有一本。
“我什么?”
“你买两本。”
她沉默一下。
低头在自己那本第一页写了一行。
没有给我看。
我伸头。
她合上。
“律师隐私。”
“又是隐私。”
“付费可看。”
“多少?”
“你付不起。”
那天夜里,我们坐在街边一张冷板凳上,把两本账写到很晚。
我记录自己还记得的东西。
舞台后台那盏总坏的灯。
养父左手虎口的一道旧疤。
历希明骂人的时候爱先叹气。
第七号问过我迷穀花是什么味道。
狼白白第一次舔我伤口时,舌头很热。
写到迷穀花,我停住。
艾莉问:“怎么了?”
“我知道它以前有味道。”
“什么味?”
“不知道。”
这不是第一次承认。
可写在纸上以后,突然比说出来更难受。
艾莉没有说“会好的”。
她大概知道这种安慰没用。
她只是问:“想听我描述吗?”
我看她。
“你闻过?”
“小时候。”
“不是医院那一年?”
她顿了一下。
“更早。”
她想了想。
“不是很甜。”
“嗯。”
“刚开的时候有一点像雨停后的草。”
“嗯。”
“后面会有很淡的木头味。”
“木头还能有味?”
“你以前肯定闻得到。”
“现在不记得。”
“所以写。”
我低头。
在本子上记:
【迷穀花:不太甜。像雨后的草,最后有一点木头。艾莉说的。】
写完,我发现她在看我。
“怎么?”
“没什么。”
她移开视线。
远处有一辆夜班车经过。
灯光从我们身上扫过去,又走了。
世界没有因为一个人少了十二年记忆就停一下。
也没有因为我少了一顿早餐就觉得可惜。
它一直往前。
所以人只能自己把掉下来的东西捡起来。
哪怕捡到的只是一句话。
回到工作室,莫蕾偌还没睡。
她右手缠着固定带,左手在改红凌的机械断路方案。
看见我们,她第一句话是:“那破医院有什么?”
我把病历递给她。
她看完,脸上的困意没了。
“十二年前就有混合能源症状?”
“嗯。”
“那现在这批不是第一次。”
艾莉说:“只是第一次重新被我们看见。”
莫蕾偌转身调出R-0旧档。
三个时间点并排在屏幕上。
十二年前,儿童医院。
六年前,R-0初代核心测试记录开始大量出现。
现在,城东学校。
中间隔着两个六年。
我盯着数字。
“周期?”
莫蕾偌没回答。
她把十二息脉冲频率放到时间轴下方。
一个是秒。
一个是年。
可波形几乎一样。
艾莉的通讯器再次震动。
不是她父亲。
是阿尔贝特。
他只发来一句话。
【新增病例四十三。不是同一批营养液。】
紧接着,第二条。
【三个城区同时出现。】
窗外远处,一盏红色急救灯亮起来。
然后是第二盏。
第三盏。
我还没来得及数完,安塔利斯城南的夜色里,十二盏急救灯几乎同时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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