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第十三息
那个人说完“我听见兽在吃人”,耳朵里就开始流血。
血不是一下涌出来的。先是一线,沿着耳廓慢慢爬,像屋檐下迟迟不肯掉的雨水。诊所里所有人都没动。窗外是米乐城清晨卖粥的吆喝,锅盖碰得叮当响,生活还在照常过,仿佛屋里刚才那句话只是一个病人烧糊涂后的梦话。
我蹲到床边。
“你听见什么了?”
男人盯着天花板,嘴唇抖了两下。
“咬东西的声音。”
“从哪里?”
他抬起一根手指,指向地面。
不是窗外。
不是山上。
是我们脚下。
艾莉先看了我一眼,随后把诊室门反锁。她没有问“兽是什么”,而是问:“第十三息开始后,你还记得谁?”
男人愣了很久。
他床边站着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眼睛从昨晚哭到现在。那女人听见这句话,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这是你妻子。”艾莉说。
男人看着她。
像在看一个来讨债的陌生人。
女人嘴里的那声“老陈”没喊完,就蹲了下去。
我忽然明白所谓第十三息不是奖励。
十二息没有把他抽空,所以有什么东西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收账。
莫蕾偌把便携侦测仪贴上他的耳后。她的右手仍不太听使唤,拇指按了两次才扣紧探针。屏幕上的灵能曲线并不高,甚至比普通病人更平稳,但每隔十二次心跳,就会出现一个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向下缺口。
“不是在放电。”她说,“像是在被取样。”
“能追源吗?”
“能。”
她停了一下。
“代价是把仪器接进这栋楼的老管线。谁在下面等着,我们都不知道。”
我把艾克弦从背后取下来。
艾莉按住琴颈。
“别弹十二拍。”
“我知道。”
“你每次都说知道。”
她把手收回去,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合同。
“然后每次都比上一次多坏一点。”
这话很难反驳。
我改成十一拍。最后一拍故意缺失,让节奏像一把少了一齿的钥匙。病人的呼吸慢慢跟上,耳后的采样缺口随之变浅。
代价来得也很快。
第三轮的时候,我右膝旧伤开始发热;第五轮,狼白白趴在门口,后腿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第七轮,我突然想不起昨天晚上艾莉在记忆账本上写过什么。
我只记得那页纸边沾了茶。
内容没了。
我停下手。
病人也在那一刻猛地坐起来。
“别停!”
他抓住我的袖子,力气大得不像刚从死亡线上回来的人。
“它们停下来了。”
“什么停了?”
“吃东西的声音。”
诊所忽然安静。
楼下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震动。
咚。
十二息后,又是一声。
咚。
莫蕾偌低头看仪器。
原本指向病人的波形箭头,已经转向了地板。
她把屏幕递给我们。
信号源不在人体里。
在米乐城旧城区的地下。
而且不是一个点。
是一整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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