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信标吃掉的水
冷却间里没有水。
三千年前也没有。
门一推开,盐碱味就从地面扑上来。五只巨大的冷却槽沿墙排列,槽底全是白花花的结晶。萧凌用刀刮下一点,没有尝,只在灯下看。
“净水盐。”
七号摸了摸其中一只槽壁:“这么多?”
“不一定都是净水用的。”
答案写在控制台下面。
许川的检修板被人拿来垫桌脚,木板上留着密密麻麻的计算。每个信标脉冲需要多少能源,冷却循环需要多少水,低温时可以减少多少流量,连管路漏损都算了进去。
最右一列被红笔圈过:
“每次全功率发射,约耗净水四十七人份/日。”
七号看完,半天没说话。
“他们拿喝的水给信标降温?”
“信标不喝干净水。”萧凌说,“是他们没有足够的第二套循环液。”
“所以用净水顶。”
“对。”
“为了求救?”
“也为了测绘。”
这才是更难看的部分。
前几次高功率发射并不全是撤离求救。战争前期,联指为了完成祭坛区测绘、确认矿脉和地形,要求信标维持远距离传图。后期真正需要撤退时,冷却系统已经被透支,净水膜也因反复高盐循环损坏。
墙面残影再次浮起来。
顾弥站在冷却槽边,拿着一张配给表。
他只是净水员。
他没有军衔,也没有资格决定信标开不开。他能做的是把剩下的膜数清楚,然后告诉别人事实。
“再全功率一次,二号膜废。”
许川蹲在管路旁:“不用全功率,外面收不到。”
“那就别发地图。”
“现在发的是撤退坐标。”
“昨天呢?”
许川不说话。
顾弥把手里的表折了一下。
“昨天发了三次。”
“昨天还没断线。”
“昨天也有人喝水。”
许川把扳手放下。
两个人隔着一只空水桶坐了几息。
外面有人催。
“二号信标!准备发射!”
顾弥站起来。
“我不给膜。”
许川看着他。
“他们会来拿。”
“那就让他们来拿。”
门真的被踹开了。
来的是一名通信军官,不是恶人,也没有拔枪。他嘴唇同样裂着口子,脸上的冻疮比顾弥还重。
“再不发,内撤的人不知道往哪走。”
顾弥问:“多少人?”
“不知道。”
“那你叫我拿多少人的水,换多少人的路?”
军官没有答案。
战争里最难的决定常常不是对与错,而是两边都有人。
许川把检修图摊在地上。
“我能改短脉冲。”
“能到哪?”
“到二号中继。”
“中继还活着?”
“不知道。”
顾弥盯着他。
“耗多少?”
“十二人份。”
“膜呢?”
“可能烧穿一角。”
“可能?”
许川点头。
“可能。”
顾弥最后把膜交给他。
不是因为上级命令,也不是因为突然相信测绘有意义。他只是说:“十二比四十七少。”
那次短脉冲真的送出去了。
二号中继接到了。
后来内撤记录里,有二十三个人根据那次坐标换了路线,没有走进已经塌掉的东坡沟。
代价也是真的。
二号膜烧穿。
冷却间剩余可饮水下降。
更糟的是,信标启动后的高能波动把一群原本沿地热带活动的清道蝎引向了冷却间。第一只蝎子撞上门时,顾弥正在用破碗把槽底还能沉淀的水舀进桶里。
“它们怎么又来了!”
许川把信标主芯拔掉。
屋里瞬间暗了一半。
“不是来找人。”
他看着门外越来越密的甲壳反光。
“是来找这个。”
他举起仍在发热的主芯。
通信军官说:“扔出去。”
许川没扔。
“扔了,后面的人没路标。”
“留着,我们先死。”
许川看向顾弥。
顾弥没替他决定。
最后他把主芯装进隔热箱,自己背上,带着蝎群往另一条维修道跑。通信军官追了上去。顾弥留在冷却间,把那十二人份水的空缺写进配给表。
他写得很小。
“信标用水,不计失窃。”
因为此前已经有人把少掉的水归进“后勤不明损耗”。
三千年后,萧凌看到这行字时,右手食指又僵了一次。
他不得不用左手翻页。
“这就是那批差额。”七号说。
“其中一部分。”
“你又要加‘其中’。”
“因为还有别的。”
检修板背面还有一条后来追加的转运记录。
“第七版原材四,不走联指。随信标冷件送旧雪仓。收件:冬烬-04。”
萧凌把灯停在那一行。
终于,第四份原材第一次有了完整的物流方向。
不是“丢失”。
不是“销毁”。
至少在这个时间点,它被作为“冷件”伪装,送往旧雪仓。
七号问:“冬烬-04是人?”
“不一定。”
“库位?”
“不一定。”
“那你知道什么?”
萧凌看了看空掉的冷却槽。
“我知道它不是偶然不见的。”
门外的低鸣忽然再起。
这次,萧凌腰间剩余的艾克弦没有发声,冷却槽里的盐结晶却自行震出一道细纹。
纹路一路爬到最里面的墙角。
那里有一扇原本被盐壳封住的小门。
门上写着:
“旧雪仓转运管。”
Explorer les lie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