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十二里
第一里路，萧凌摔了两次。
不是地滑。
他的右膝开始在落脚时突然失去力量。第一次只是跪进雪里，第二次整个人撞上岩壁，右手本能去撑，僵硬的食指被石棱反折，疼得眼前发白。
七号把他拉起来。
“停。”
“还没到一里半。”
“所以才停。”
他们躲进一块背风岩后。七号用牙咬开布带，把萧凌的膝盖重新缠紧。动作不熟，打的结很丑，却比萧凌自己单手处理快。
萧凌问：“谁教你的？”
七号停了一下。
“忘了。”
这个答案已经不再让两个人同时沉默。
七号看了看结，又补一句：“但手知道。”
萧凌只在纸边记了六个字：训练习惯，来源未明。人的身体有时会比脑子记得久；就像舞台生涯早已结束，他失去平衡时仍会下意识找重心。
他们继续走。
第二里开始出现废弃的测绘桩。
桩上没有神族文字，只有人类早期远征军编号。每隔五百步一根，说明东三旧测站最初就是人类自己建立的观察点，而不是外域观察方的设施。
第三根桩旁倒着一辆运输车。
车轮已经只剩铁圈，木板风化成黑色薄层。车底压着一只军用饭盒。七号把它抽出来，里面没有食物，只有几块写满数字的骨片。
萧凌认出那是临时计数牌。
最上面一块写：
“东三站值守：19。”
“战后转入：7。”
“无返还记录。”
七号问：“二十六个人？”
“不是。”
“十九加七。”
“可能重复。”
七号叹气。
“我就知道。”
另一块骨片给出了答案。
“战后转入七人中，原值守三人。”
所以至少能确认的是：在远征军主体覆灭后，东三旧测站仍有人员活动，且有来自其他位置的人被转入。可这依然不代表他们最终离开灵兽界。
第四里，风变大。
雪粒从峡口横着打过来，像细砂磨脸。两个人不得不把外衣领口拉高。七号左肩的布带被血和雪水浸透，已经失去保温作用。
萧凌从自己内层衣服下摆撕了一条。
“给我。”
“你自己也冷。”
“腿冷和肩膀开口不是一回事。”
七号接过去。
这次没有说谢谢。
他把旧布拆下时，伤口边缘已经发白。没有化脓，却肿得厉害。萧凌只能用过滤后的水沾湿布角擦掉表面泥血，不敢拿太多。
两口水。
他在记录上划掉。
他们的水从两囊七成，变成不到一囊半。
第五里出现第一具清道蝎空壳。
不是三千年前的遗骸。
甲壳还保持着油亮，腹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只剩透明薄膜。七号蹲下看了一眼。
“死了没多久。”
“绕开。”
“怕还有一群？”
“怕杀它的东西还在。”
他们改走山腰。
山腰上能看见更低处一条冻结的旧路。路中央有几处巨大的拖痕，像曾经有重型设备被向东运送。拖痕旁边，星辰联盟军后世使用的三角测量钉第一次出现。
人类远征军旧路。
后世星辰联盟军测量钉。
两条时代相隔千年以上的轨迹，在这里重合。
萧凌把位置画下来。
“他们后来真的来过。”
七号说。
“来过，不等于为了同一件事。”
“但至少不是只拿走一张纸。”
“对。”
第六里，他们发现一座倒塌的小棚。
棚里有后世留下的封箱碎片，其中一块编号与冬烬柜内那枚星辰联盟军标签属于同一批制式。
七号把两块拼在一起。
缺口能对上。
这一次，证据比推断更进一步：曾进入旧雪仓的那批后世取阅人员，至少有物资或档案箱沿东三站方向移动。
箱子里装什么，仍旧不知道。
萧凌把碎片收好。
起身时，他忽然听见身后“咚”的一声。
七号倒在雪里。
没有遭袭。
只是体力断了。
他的嘴唇发紫，左手指尖在抖，呼吸却慢得异常。
萧凌把他翻过来，摸颈侧。
还活着。
他从水囊里倒出一小口水，七号喝不进去。第二次才咽下。
“起来。”萧凌说。
七号睁眼。
“几里？”
“六。”
“还一半。”
“今天不走完。”
“你刚才还说走。”
“情况变了。”
七号盯着他几息。
“这叫改计划？”
“这叫没死之前承认算错了。”
他们钻进废棚背风的一角。
萧凌没有生火。火会消耗燃料，也可能引来对能量敏感的东西。他把自己的外衣一半盖在七号身上，两个人靠墙坐着，听雪打在破铁片上。
夜深以后，远处东边亮了一次。
不是闪电。
一道非常短的蓝白光，从山谷另一端升起，又立刻熄灭。
七号半睡半醒地问：“东三站？”
“方向是。”
“有人？”
“也可能是旧设备。”
“又是不知道。”
“嗯。”
这次七号没有嫌烦。
他闭上眼，只说：“天亮去看。”
萧凌望着那道光消失的位置。
他们距离东三旧测站还有六里。
而那座停用多年的测站，刚刚自己亮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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