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六百四十一之后
第三道防线合拢时,没有人欢呼。
机械计数器停在六百四十一。陆衡盯着那个数字,第一句话不是“我们还有六百四十一人”,而是:“只代表六百四十一人通过这里。”
旁边的军士听得烦躁:“都什么时候了,还抠这个字眼?”
陆衡把沾雪的记录板夹进怀里:“就是因为到这个时候了,才不能乱写。”
计数点外还有人。
有人从南沟绕行,有人留在伤员棚,有人去拆信标,有人被登记为“移出统计”,还有的人已经失联,但既没有尸体,也没有通过记录。把六百四十一写成“剩余兵力”,下一张表就会把所有没经过这道门的人提前变成死人。
祁蔚站在旁边,手上都是冻裂的口子。她只是临时医务誊录员,今天却已经抄了四种名单:能走的、不能走的、疑似锁链污染的、没有药只能观察的。
最后一种最难写。
因为“观察”常常只是“没有东西可以给他用”的另一种说法。
唐霁把一个伤员放下,问她:“这人写哪边?”
伤员烧得发抖,却还抓着自己的靴子。他的左脚已经没有知觉,靴筒里都是冰渣。
祁蔚说:“先写人名。”
“哪一栏?”
“名字先写。”
唐霁看她一眼,没有再问。
这时南侧传来两声短促号角。
人群下意识抬头。不是进攻号,是那支曾与他们短暂停火的兽族小队发出的撤离信号。十七分钟停火已经结束,但清道蝎没有因为双方重新敌对就停下。它们沿着高能设备残留一路爬,最先扑向仍在工作的信标组。
顾弥在净水点骂了一声。
他们最后一组净水膜昨天就被抽去给测绘设备做冷却过滤,补给账面却仍写“水处理能力充足”。现在临时水槽里的雪水带着一股金属涩味,试纸边缘泛蓝。
“不能喝。”顾弥说。
有人把杯子摔在地上:“不喝也得死。”
顾弥没有争。他自己也渴得嘴唇开裂,只把那杯水捡起来倒掉。
“喝这个死得更快。”
他说这话时不像英雄,只像一个怕别人把自己一天的工作都糟蹋掉的净水员。
许川从通信棚跑出来,怀里抱着一只记录匣。他的右袖被烧掉半截,手腕起了水泡。
“东三还能接短波。”
陆衡抬头:“能发撤离修正吗?”
“不能保证送到联指。”许川喘了口气,“但能留本地副本。”
“副本给谁看?”
许川愣了一下。
三千年后的人。
他当然不会知道。
当时他只说:“给没死的人看。”
陆衡把甲三第三份塞进记录匣,又把今天的六百四十一通过数附进去。他特意在数字后面写了一句:
“此数为第三线内撤通过数,不等于幸存人数。”
纸很薄,字却写得重,笔尖把下面两层都划出了印。
祭坛方向忽然传来沉闷的震动。
不是炮击。
是幽蓝锁链共振又升了一档。
最先熄灭的是两台高能灯,接着是供暖片。几名灵能者试图强行维持防护罩,撑了不到十息便有人鼻腔出血。一个年轻士兵不信邪,把备用能量匣全部接上阵列。
阵列亮了一瞬。
下一瞬,蓝光沿他的手臂反卷回来。
他倒下时袖子里冒着白烟。
“断开!”有人喊。
这就是灵能守恒留下的账单。
没有凭空多出的防护。你把能量压进阵里,阵会从别处拿走代价。设备烧毁,人的身体也会烧。
唐霁冲过去抬人,祁蔚跟着按住伤口。她没有能力把这种反噬“治好”,只能先保住呼吸,再等真正的疗愈人员——如果还能等到。
外侧突然响起兽族的吼声。
人类士兵举枪。
但冲出雪雾的第一只兽没有扑人,而是咬住一只清道蝎的尾节。后面两只跟上来,把靠近伤员棚的蝎群往另一侧引。
十七分钟停火已经结束。
这一刻却没有谁立刻开枪。
不是联盟。
只是双方都知道,先让蝎群进来,谁都活不到下一次敌对。
这种默契只持续了几十息。
兽族拖走一具同伴尸体,人类也把伤员往内线搬。等蝎群被逼退,双方重新隔着雪坡举起武器。
世界没有因此变好。
但陆衡在记录板角落写了一行:
“第三线崩坏前,兽族曾为避共同威胁短暂不攻人类伤员区。”
旁边军士骂他:“这种东西也记?”
陆衡说:“以后有人会说它没发生过。”
军士不再说话。
第三线撤离持续了不到一刻钟,秩序就开始碎。
最先碎的不是阵线,是队伍。
按计划,能自行行走的人应该先过,担架和设备随后。但现实里没有人愿意把昏迷的同伴留在后面,也没有人愿意丢掉仅剩的供暖核心。两支小队为一辆手推架争执,最后把架上的备用弹箱全扔进雪里,换成三名伤员。
弹药少了。
人多带走了三个。
这不是宏大战略,却会影响半个时辰后的每一次射击。
祁蔚蹲在雪里抄名字,手指冻得握不住笔。唐霁就把铅笔塞进她掌心,再用自己的手包住她的手,帮她写完最后两个字。
“你字真丑。”祁蔚说。
“活着的人能认就行。”
“以后的人呢?”
唐霁愣了一下:“以后的人还管我们字好不好看?”
祁蔚没回答。
她把那张纸折了三折,塞进衣服最里面。
远处兽族发出第二次警戒吼。不是冲锋。它们也在往高处撤,因为清道蝎越来越多。人类污染过的水沟结成黑色薄冰,蝎群却沿冰下残余的灵能痕迹聚集,像一条移动的暗线。
顾弥看着那条线,忽然说:“是我们把它们引来的。”
旁边士兵骂他胡说。
顾弥指着被倒入沟中的废液桶:“冷却液里有能量盐。昨晚为了腾桶,谁让直接倒的?”
没人回答。
命令来自后勤临时处置,没有具体人在此刻愿意认领。
兽族当然早就敌视远征军。
清道蝎也不是人类创造。
但某一股蝎群为什么恰好沿这条水沟扑向第三线,人类自己的处置行为构成了明确诱因。
这就是战争最令人难堪的地方:你可以同时是受害者和错误的制造者。
许川跑到东三之前,通信背架的主电池已经掉到红线。他关掉所有非必要频道,只保留一个短波发射口。有人追上来让他呼叫炮火覆盖。
“再开炮频,我的记录发不出去。”
“记录重要还是活人重要?”
许川看着他:“炮频开了也只够一轮。”
“那就打一轮!”
最后他还是开了。
一轮炮火打在蝎群前沿,给撤离队争出不到一分钟。主电池随即跌到无法维持稳定长报文的水平。
所以甲三第三份没有完整发出去。
只能做本地副本。
这个代价后来变成档案缺口,却在当时换回了几十个人通过坡口的时间。
没有哪个选择纯粹正确。
陆衡知道后只问:“副本能保多久?”
“东三不塌,就能保。”
“东三会塌吗?”
许川看向雪山深处。
“今天谁知道什么不会塌。”
他们说话时,马库斯的命令终于传到第三线:继续向内撤,不得停留整理名册。
陆衡把记录板抱紧。
军令是对的。
如果此刻留下整理完整名单,更多人会死。
但不整理,很多人以后就会像从未存在。
他最后采取了一个折中办法:只抄名字,不抄身份,不抄伤情,不抄归属。
一行一个。
能快一点。
这张极简名单后来被称作“雪名单”。
名单里有些人活过第三线,又死在更里面。
有些人在名单上,却根本没通过计数器。
所以它仍然不能成为幸存名单。
它唯一能证明的是,在那一刻,那些名字还被某个人看见过。
东三旧测站的短波灯就在这时亮了。
许川抱着记录匣往东跑。梁素从雪仓方向追上来,把一个用暗红棉线扎口的纸袋塞给他。
“原材四的边抄。”
许川脚下一停:“原件呢?”
“原件不能跟我们走一条线。”
“谁拿?”
梁素没有回答,只说:“你把这个送东三。有人问,就说是净水账。”
她转身之前,看了一眼陆衡所在的方向。
这一眼后来没有被任何档案记录。
记录下来的只有许川在东三转运册上留下的一句:
“红线袋一件,归零号复核。”
当晚,第三道防线失守。
但“失守”不是一声号角之后所有人同时消失。
有人先撤,有人断后,有人迷路,有人被锁链共振拖垮,有人死在清道蝎口器下,有人倒在兽族反击里,也有人只是从任何一张表上消失。
陆衡最后一次看到机械计数器时,那个“641”还亮着。
他伸手把电源拔了。
因为继续亮着,会让后来的人误以为这个数字还在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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