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名字没有跟旗走
检修板刚被抬起,一股热过头的风就从井下冲了上来。
萧凌立刻盖回去。
不是活的热源。
三千年的地热管线仍在深层交换温度,井西传声室恰好靠近一条稳定热脉。热风里带着硫和旧绝缘材料的气味,能让失温的人暂时暖起来,也可能让发热的七号更快脱水。
他们没有马上下去。
萧凌把那只接冷凝水的军需杯重新架好,又把服务道内收集到的少量较干净霜层装进布袋,贴在外壁慢慢融。能得到的水仍少得可怜。七号喝了两口,把第三口递回来。
萧凌接了。
这次没有争。
两人都需要活着才能继续看完。
半个时辰后,他们才顺着检修梯进入井西。
第一段梯子就断了。
萧凌右脚不能承重,只能用左腿卡住横档,双臂一点点向下挪。七号在下面接拖板。它的左肩每受一次力,呼吸就会乱一次。两人用了平时三倍的时间才下到传声室地面。
房间很小。
墙上排列着十二只机械传声筒,分别连向医务棚、净水岗、外设备廊、北槽、西泵房、旧旗座等位置。绝大多数已经堵死,只有两只管口还会随风发出呜声。
桌面上压着一张烧焦的岗位表。
最上方日期:第十八日。
陆衡确实来过。
他的字迹在纸边出现:
“主旗转移失败后,点名不再依赖旗位。”
“以传声管可达岗位为一层,以人工跑腿可达岗位为二层,以无法复核为第三层。”
“任何一层均不得称‘存活总数’。”
七号看完,问:“他是不是很怕别人算错?”
“他怕错数变成结论。”
“后来还是变了?”
萧凌没有马上回答。
如果后世公开史只剩“远征军全灭”,那么最终结论本身没有错。
错的是一旦所有人都死了,人们便很容易觉得中间每一张残表都可以倒过来解释成死亡过程。
可在第十八日凌晨,他们还活着。
有人搬水,有人抬担架,有人修线,有人写名字。
这中间的每一刻都不该被终局吞掉。
传声室角落有三个封口袋。
第一袋是泵房工单。
第二袋是旗杆零件清单。
第三袋外写:
“记录转运,红三后续。”
萧凌手停在封口上。
红三就是梁素和许川那条记录袋线。
封绳已经断,袋里只剩三张纸。
第一张是第十七日午后交接单:
“北槽来件一袋,记录岗交接。”
交件人一栏被水毁。
收件人一栏写“曹禾”。
旁注:“交件者右臂伤,拒留医务位,自称需回等后队。”
七号慢慢看向萧凌。
这与梁素第十六日留下的状态高度一致:记录岗,右臂伤,留守后队。
但“交件者”仍没有姓名。
第二张纸给出了独立的另一半。
那是一张传声抄录,时间第十七日十三时零九分。
“北槽记录岗梁素报:红三已交乙道传令,余纸带回,继续补记北撤后队。”
署名不是梁素。
抄录人写的是祁蔚。
祁蔚当时仍在医务誊录岗。
这条记录与梁素自己的墙刻不是同一来源,也与曹禾接收单不是同一个岗位系统。
梁素在第十七日十三时零九分仍然能够通过传声管报送信息。
萧凌把时间写得很重。
第十六日七时五十八分,不再是她最后的已知节点。
她至少活到了第二天中午以后。
但第三张纸让路径再次断掉。
“十三时四十二分,北槽传声失效。”
“十四时后,记录岗梁素未再接入。”
没有死亡。
没有转移确认。
只有失去联系。
七号靠着桌边,低声说:“你会找到她最后在哪里吗?”
“也许。”
“找不到呢?”
“就写找不到。”
“这样算完整吗?”
“比编一个完整的死法强。”
井外的热风沿管道掠过,传声筒里响起像哭一样的长音。
三千年前,第十七日下午。
梁素把红三袋交给曹禾时,右臂已经抬不高。
“你不走?”曹禾问。
“还有两队没回来。”
“北槽要断了。”
“所以才得记。”
“记什么?”
“谁回来。谁没回来。谁去了哪。”
曹禾抱着袋子,脸上全是黑灰。
“最后不都一样?”
梁素看了他一眼。
“怎么一样?”
“如果全死了。”
“死了也不一样。”
她从怀里掏出一叠被水浸软的纸。
最上面写着十几个名字。
有人旁边是“送医”,有人是“搬泵”,有人是“回头找弟弟”,有人只写“说鞋里进雪,停了半刻”。
这不是军功表。
也不是英雄传。
“全死了,”梁素说,“也得知道他们死之前在干什么。”
曹禾没再劝。
他带着红三袋进入服务道乙。
梁素沿北槽方向返回。
萧凌只把能被交接单、祁蔚抄录和纸页互相支撑的动作与时间写进证据表:交接、报送、返回北槽。至于两人当时说过什么,现有纸页不能证明,他只在旁边写了两个字:未核。
第三只封口袋最底部还有半张路线纸。
上面标着井西传声室之后的两个节点:
“医务西二棚。”
“内环西侧断墙。”
点名改到井西后,陆衡没有继续待在一个固定桌子后面。
他带着表移动了。
萧凌正要收纸,七号突然伸手按住一根传声筒。
它的掌心被筒壁烫得缩了一下。
“里面有东西。”
萧凌拆开管口。
不是声音。
是一卷塞进管道的薄纸。
薄纸已经焦黄,外侧只写着:
“十八日四时,第二次点名。”
而第一行不是人数。
是四个字:
“医务撤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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