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铅笔头
七号在白脊下口忽然把自己的左肩布扯开了。
萧凌以为它又忘了伤口,立刻按住它的手。
七号却盯着那块布发愣。
“这是不是梁素的?”
“不是。”
“结一样。”
“医务窄布都是这种结法。你这块是砾牙撕回来的。”
七号慢慢松手。
伤口因为刚才那一下又渗出一圈血。
它低声说:“我知道她叫梁素。可刚才一瞬间,我觉得这块布是她给我的。”
萧凌重新固定包扎。
“记忆错位不是记忆回来。”
七号点头。
这句话他们已经说过很多次。
可每次都要重新守。
白脊下口比哨塔宽,过去应该是人和担架换方向的地方。石壁上留有几排浅洞,插过临时遮风板。现在板子全没了,只剩被磨圆的木楔。
他们在其中一个洞里找到一截铅笔。
只剩两指长。
铅芯断了。
旁边压着门岗簿的碳纸副印,日期正是第十八日。
“梁素领铅笔头一。”
七号没有说“就是这支”。
同一种铅笔很多。
但它还是看了很久。
三千年前,梁素从这里回北槽的时候,身上有右臂伤、一束已经交出去的纸,和一截很短的铅笔。
没有枪械升级。
没有秘密权限。
也没有突然知道整个阴谋。
她只是想补完一份断线表。
这一点反而使她更像一个真的人。
白脊下口另一面墙保存着“返向登记”。远征后期,为避免两条窄路上担架相撞,往回走的人也要在木板上留方向。
第十八日九时零五:
“记录岗一,返北。原因:补表。”
没有姓名。
与八时四十二门岗簿时间能够接上,却仍不足以单独把这条匿名记录指定为梁素。
萧凌把它标成“可能相关”,没有提高证据等级。
七号说:“如果是她,她回去以后呢?”
“不知道。”
“以后还能找到吗?”
“能找到就找。找不到也不能编。”
七号低头看手套上的路线图。
后崖和白脊已经被雪擦掉一半。
“那她可能永远只有八点四十二。”
“很多人只有一个时刻。”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
下口旁边还有一张第二十一日的伤组路线板。
祁蔚的名字再次出现,但这一次是她自己的签名。
“核牌完,跟一号伤组。表随我,人各走各路。”
时间六时二十七。
她没有升级成医官,也没有接管伤组。她只是把已经核过的牌带着走,避免另一个点重新把“牌”和“人”混在一起。
板上列出一号伤组当时最缺的东西:
止痛药:无。
完整保温毯:一。
可煮水容器:二。
可用担架:三,另两副需肩抬。
能稳定发声的通信器:无。
弹药仍有。
这和前坡黑板一致。
他们不是没有武器。
他们缺的是让一群受伤的人继续像一个组织那样移动的条件。
路线板下面有一行马库斯的手令副抄。
不是全军令。
上面明确写:
“能接到此令的各点:不回主旗位。白堑失稳者向祭坛外圈移。不能移动者就近避风,留可饮水与路标。不得为等我延误。”
七号读到最后一句。
“不得等他。”
“对。”
“他也知道自己管不到全部了。”
“至少写这张的时候知道。”
马库斯没有在手令里说“死守”。
也没有说“所有人必须到祭坛”。
真正的末期命令比后来传奇故事低得多:能走的走,不能走的先避风,别为了见指挥官死在路上。
手令背面是一段很短的执行争议。
一名军官问:“留下不能移动者是否等同放弃?”
医务岗回答:“带上路会先死。”
另一人写:“留两人照看。”
旁边有人补:“两人也可能走不了。”
最后的执行记录只有:
“每处由现场自行决定。不得强征重伤行军。”
没有完美答案。
有些伤员后来被别的小组带走,有些人的最后记录就停在避风棚。现有材料不足以把哪一个空白都写成“被遗弃”。
下口还有一个被石块压住的小药盒。
盒里没有药,只剩几张“留棚”条。
第一张写的是一名胸腹伤员,无法平卧,搬动就会大量出血。第二张是腿部压伤,担架过窄坡时风险太高。第三张没有姓名,只有“清醒、能饮、不能移”。
三千年前的人为这三张条争过。
一个年轻战斗兵说:“留在这里不就是等死?”
祁蔚回答:“抬上坡可能现在就死。”
“那谁留下?”
“看现场。”
唐霁把担架靠到墙边,沉默很久,最后把自己水壶里的一半倒进留棚壶。另一个伤员看见,骂他:“你等会儿还要抬人。”
唐霁说:“我会走,他们不会。”
没有人把这句写成军令。
值守簿只记录了结果:一名医务辅助和一名轻伤兵暂留,约定下一个经过的小组若有条件再接。后来有一张路线纸证明至少其中一名伤员被下一组带走;其余人的结局不明。
“留下”不是一个单一动作。
有人被后来的人接走,有人可能再没离开。
档案只到这里。
七号摸了摸自己发热的额头。
“如果以后有人只写‘弃伤员’,也不全对。”
“对。”
“写‘一个都没放弃’,也不对。”
“对。”
它把药盒盖回去。
这种不整齐的答案,比一句好听的话更重。
萧凌看到这里时,右膝又开始发麻。
他们自己也遇到同样的问题,只是规模小得多。
七号问:“如果你走不了呢?”
“先找能挡风的地方。”
“我呢?”
“你如果还认得路,去找人。”
七号冷笑:“这里哪来的人?”
“那就别演习。”
“你先问的。”
“是你问的。”
两个人争了两句,反而都清醒了一点。
白脊下口有少量干燥木屑,是三千年前遮风板腐烂后留在石洞里的。萧凌没有烧档案纸。他们挑出不会影响承重的朽木,凑出一小撮火,把剩余苦井水又加热了一次。
只能热。
不够久,不能算重新彻底煮沸。
他们各喝两口。
七号的发冷暂时缓了一点,发热没有退。
萧凌腿上的感觉也没有变好。
火灭后,只剩一撮温灰。
他们继续往祭坛外圈。
沿路开始出现更密集的人类痕迹。
不是尸骨。
是被弃下的东西。
一只没了底的锅。
一只只剩鞋面的靴。
两节担架杆。
一把断齿锯。
半卷已经硬成板的绷带。
物资不是一次性丢弃的。
它们像一条逐渐变轻的队伍。
走不动时先丢重箱,箱没了再拆器材,器材拆完再把能用的零件分开,最后连完整物品都很少。
山口一面石墙上写着:
“第二十一日午后,祭坛外圈仍收伤,不收回主旗点名。”
下方另一只手写:
“旗布到未到都不要回找。”
旗布从象征变成了不能再让人付代价的东西。
七号顺着那行字往下看。
最底部有一笔很浅的铅笔字:
“赫利俄斯:外圈黑曜岩有旧纹。人形、兽形,同脉?”
萧凌停住。
这是他们在这条末期路线第一次看见赫利俄斯的现场字迹。
只有一个问题。
没有答案。
也没有“蓝灵晶石”。
更没有一整套已经被讲清楚的宇宙真相。
三千年前的学者到这里时,先看见的只是两种形体似乎连着同一条脉络。
七号念完,问:
“同脉是什么意思?”
“他当时也不知道。”
墙后忽然吹来一阵很冷的气流。
气流里混着极淡的幽蓝亮点。
不是晶石。
萧凌的脚踝图腾却在那一瞬间刺痛。
腰袋里,柯茶尔古硬币仍然没有滑落。
没有触碰脚踝图腾。
没有触发。
他立刻把身体退离石墙。
七号看见他的动作。
“硬币?”
“没动。”
“那疼什么?”
萧凌看向黑曜岩纹路。
“旧锁链残响。”
至少现在只能这样判断。
祭坛外圈已经很近。
而这一次,他们不是因为一块传说中的晶石走进去。
他们追的是一群三千年前的人,最后还能留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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