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两种口音
【萧凌纪元前34年|联军外缘训练营】
里奥的刀已经贴住鹰斯尔的颈甲,他却还在看对方右手。
“又输了。”
刀背轻轻敲了一下护领,收回去。鹰斯尔低头,里奥的脚正踩着他的影子,脚尖比自己想的更近。几年前石砾教过同样的事,换成这个人,他又只顾看那一道刃。
“来。”
他把练刀重新提起。
里奥没举刀,先看场边的木牌。
“歇。今天我会数。”
鹰斯尔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才发现上午该练的次数已经划满。他坐下,解开护腕,右手一下一下发酸。比起出山时,他跑同样的路不再先喘,护环也能承受更稳定的冲击。里奥没有因此变慢,斯蒂安的盾也不是原来那一面。
到了下一轮解冻期,他十六岁了。
他在这里过的第一个冬天,没有每一天都打仗。更多时候是站岗、搬料、练同一套基础动作,把前一天打坏的靶重新立起来,再在夜里抄白日听错的指令。
也有些日子,号声响了,隔壁床的人拿着包出去,几天后回来睡得像一截木头。另有些床的铺草被收走,留下一个颜色不一样的方块。
霍寻的家人仍没有找到。
鹰斯尔隔一段时日补问一次,不再天天去堵军邮员。那只瘪壶装不了水,他用来收容易丢的小扣,并在布套上留了名字,不把它变成自己的东西。
伊凡成了他们的路线教习。
他不爱讲自己去过多远,也不许谁因为地图上没有危险标志,就说那里没有危险。每次出场前,他先让众人看天,闻风,再把昨晚的路线在空地上画一遍。
里奥嫌麻烦。
“你直接领过去。”
“我倒了呢?”
里奥没答。
“有一天我会不在前面。你们得会走。”
伊凡的布册里夹着几页鸟迹,脚印不大,箭头很多。他说鸟不会为了给军队指路,特意落在一个人看得见的地方。它们有自己的食物,有窝,有必须绕开的风。
鹰斯尔想起废甲掌心的小树,第一次向伊凡问,树根穿过铁以后,还能活多少年。
伊凡说不知道,得看土、看水,看有没有人再把它挖出来。他没有因为鹰斯尔认真等着,就给一个吉利的年数。
午后练无声联络。
周戍在两条木架之间布下会干扰听觉的训练幕,阵式低负载,外侧始终有人看守。几个候补轮流进去,只要视线被布挡住,喊同一句话便能听出不同方向的回声。
第一轮,斯蒂安朝错误方向举盾,里奥撞到背后,疼得两人一齐骂。
第二轮,鹰斯尔自以为听懂凯恩的落字,往低处跳,真正的意思却是伏下。他没出训练界限,仍被同伴的刀背碰到护肩。
周戍撤去干扰幕。
“今天不是比谁嗓门大。”
艾莉娅拿出一组用于接触校验的感应片。两片连起时,微小灵流便能在贴近的位置产生明确的轻震。它传不了整句话,也不能隔山告诉别人自己在想什么。
他们只先定两件事。
一短,停。
一短后接一长,退。
其他的,能看见手便用手,能说清便用同一套通行词。听不见或没收到,就不能装作已经收到。
鹰斯尔把片子贴在左腕,凯恩试着传来一次短震。很轻,比护腕碰桌沿还轻。他以为自己没感觉到,要求再来,凯恩却先检查能源,确定上一下确实发出过。
“是你没收,不是我没发。都得记。”
鹰斯尔点头。
接下来的许多天,他们将失败记得比成功细。出了距离会散,强干扰里会乱,灵流急时,会把原本一短变成似是而非的两下。音律师来校准时让他们都坐好,不许谁在一旁偷偷加大输出。
鹰斯尔能听出其中一处混流,却不能独自调好。他请对方再演一遍,将琴抱正,按自己当前能掌握的部分慢慢练。
最早被他嫌弃的停顿,又用在了这里。
另一次对练,教习给两组训练器换了内嵌片,外面的样子没变。里奥照前一次的力道冲过去,原本能破的光障只凹了一下,他自己倒被反震推开。
教习让他看器具侧标。
前一轮是费型输出对玻型障,属性压制帮他省了力。这一轮换成元型防护,同样的硬冲,便不再占便宜。
鹰斯尔蹲下来,在地上画出他们反复学过的次序:费、玻、引、元,再回到费。教习将其中一枚看似完好的输出片翻过来,背后已经烧黑了。
“有克制,也有器具自己的上限。刚才再加,先坏的是你手里这片。”
那不是一次写在谁血脉里的改换,只是换了训练器。里奥把失效的片子交回,看着完整的外壳,终于不再只凭一件东西亮得多大来决定往前冲。
下午再试,他让斯蒂安先逼窄对面的站位,自己沿边缘过去。鹰斯尔留在侧后补联络,没有替任何人凭空添出一份力量。那轮他们完成得比上午慢,手里的器具却全带回来了。
有一回,训练幕内忽然传来连续杂震。
里奥以为是前进,握刀就要出去。鹰斯尔扣住他的护腕,没有拉他的手指,只按停信号,让他先看自己。斯蒂安等到两人重新到位,才把盾侧开。
他们那次没有打中终点的靶。
可也没有一个人站到同伴的刀下。
周戍只在结束时点了点头。里奥出来,先嫌鹰斯尔手慢,又把新磨好的刀柄递给他,让他试试左手用是否合适。
“旧的硌腕。”
鹰斯尔试了一下,确实顺手。
“给我?”
“你别又输那么快就行。”
训练之外,鹰斯尔和几名经常同队出工的人渐渐坐到了一起。不是军队特意给他们留了好地方,是别的队都按部族有自己的位置,他们在几条长凳的尽头,恰好总能碰上。
蕾娜的药箱放在长凳脚边,谁的伤该换药,就把自己的名字夹上去,不许用我们都差不多来替代。艾莉娅吃饭前先看枪膛,确认安妥了才解围巾。凯恩会把饼烤得焦一边生一边,格雷每回都说自己行,接过去也烤得差不多。
斯蒂安吃得最多,洗锅也最久。
伊凡常把野外不能随便碰的东西画在纸背,里奥盯了半天,问其中一只鸟能不能吃。伊凡把纸收起来,不再给他看。
鹰斯尔坐在这群人中间,第一次在别人的笑声里,不急着把每一口饭都留给明天。
他有了些积存的军饷,却没有全拿去买更响的刃。他换了一块合适的训练储片,把寄家的路费留出来。那把借来的琴,也终于补好了匣盖。
解冻后的第一个晴日,新的任务到了。
不是正面进攻,是重查通往旧湖区的路线,取回停用站里的观测匣。空湖一带近期有神族回收队往来,旧站的几次自动回讯可能留下它们的通行变化。
周戍的膝伤还不能走长路,交火由艾莉娅负责,沿途听伊凡,器械由格雷与凯恩查。鹰斯尔只负责已经通过的基础护障、联络和低负载检修。
出发前,伊凡把旧图铺在地上。
大片湖面染着蓝墨,湖中间没有路,也没有房子。新补的一条线却从蓝色正中穿过去,到了末尾,画着一只很小的钟。
“那里为什么有钟?”
鹰斯尔问。
“原来水底有座旧站。水退了才看见。”
“还能响?”
伊凡合上布册。
“昨夜,它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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