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还在回答的人 | Cendres du loup : la vie de Yingsir

第五十九章　还在回答的人【萧凌纪元前20年｜沉星矿区·货运井深处】伊凡的灯先到了破口下面。灯坠下去，在斜槽里滚了两圈，停住，光仍照着一段潮湿的石面。他趴在台角，往下面听，听见风绕过空洞，没有立刻被实地挡回来。 “还能往下。” 他抬头，向鹰斯尔指灯的位置。台面必须再偏一点，才能越过中间折断的导轨。伊凡用原先放下的路索试那一处受力，让鹰斯尔只把领域留在需要稳住的台角，不必跟着整架东西沉。鹰斯尔照做。汗流进眼睛，他没空去擦。甲内的储能只剩很薄的一层，自己的灵流也已经消耗到必须逐次判断的程度。他关掉并非当前必需的讯号回显，留下声音与近处的触感，不让每一盏小灯继续分去剩下的东西。领域越窄，矿井就越大。斯蒂安背后的那一道门仍在向内弯。盾被他抵在门与石壁之间，已不全靠手臂撑住。炮火一碰，整块盾便震得深深陷进肩侧，他的脚跟离开原位半寸，又踩回去。蕾娜到了他身边。她看见后颈流下的血，想替他先按住。他摇头，用下巴指鹰斯尔那边。 “先过那儿。” “你也得走。” “等他接住台。” 这不是他们头一回这样说。过去说完，总有一个恰好的间隙，让一面盾慢慢倒下来，人从盾后退开。蕾娜还在等那一点间隙，门外的光已经从另一处穿了进来。重炮击碎门根。斯蒂安连盾向后移，地面被推开一条深槽。那块补在盾洞后的甲板终于脱落，光穿过原先最薄的一处。斯蒂安的肩忽然低下去，手却仍搭在盾带上，仿佛只是想换个更稳的握法。蕾娜接住他。盾滑倒在旁，声音沉得整个井道都回了一遍。鹰斯尔扭头，见到那个一直站得比旁人宽的人，身体正一点点靠进蕾娜臂弯里。他想过去。伊凡先叫了他的名字。台角在动，下面还有路。上头每一次失去支撑，都会把那条路也从他们脚下抽走。鹰斯尔把自己的名字答了出去，声音却不像自己的。蕾娜跪在斯蒂安旁边，确认那点已经停止的呼吸。她只停了一瞬，将他握着盾带的手慢慢放开，留在离身体近一些的位置。 “斯蒂安，阵亡。” 她在联络里说。这一次再没有谁重复怕不怕，也没有人能给他搬来一张翻身时不用先醒的宽床。里奥接住失去盾的门口。他没有另造一面同样大的盾，改在能够腾挪的两段墙影间交替防守，将已经逼近的守卫挡在斜道之外。刀刃上的灵光一明一暗，他只留给真正碰到敌人的那一下，收回时便让它暗下去。艾莉娅从上方替他压住射界。她已经退到最高的一段窄台，来时的梯子被打断，中间只剩几根弯曲的悬架。向下跳，仍会落到正被重甲照着的台面；向外，神族指挥者与守军都等在她能落脚的地方。她把这些告诉鹰斯尔。没有隐瞒自己还差几步才能归队。鹰斯尔看向高处，提起所剩的灵流，想在两人之间再铺一段能够接力的护障。光刚离开台角，装载台便往外倾。伊凡用肩抵住一处卡架，闷哼了一声，手指仍向下指。 “先固定这里。” 鹰斯尔收回光。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再强一层，也不能同时落在所有他舍不得的地方。侧楼的神族领域压近了。对方看出他已难兼顾，专攻那几处必须来回补换的位置。领域边缘一收一放，逼得鹰斯尔不断额外支出；真正致命的射击则从更远处落下，不给他正面击败指挥者便结束战斗的机会。蕾娜退向伊凡。路过鹰斯尔时，她将能够迅速用上的敷料和最后一点独立养护料交到他左手边，处理肋侧重新裂开的旧口。药只能让他暂时不继续恶化，不能替他填回已经消耗的整场战斗。她的手很稳。离开之前，她捏了一下他的肩。 “别一下全放掉。你要自己收。” 她知道他正在勉强维持什么。伊凡终于将卡在斜面的余杆推开，装载台缓缓向里偏，台角碰到排渣槽口，发出一道让人几乎想哭的轻响。路接上了。他回过头，正要叫其他人先过，一块从上方断裂的钢板猛地落下，砸中他所在的狭窄位置。灯光被遮住半截，路索从他手里滑脱，又被他扣住。鹰斯尔扑过去，抓住他露在外面的手臂。伊凡的下半身压在钢板与石沿之间，身体已经不能随那只手移动。他抬眼看了看鹰斯尔，目光很清楚，先摇头，再指向自己掌心仍握着的那根路索。鹰斯尔去推钢板。第一下没动。第二下，自己的右臂完全失去知觉，他换左侧，领域沿钢板挤进去，试图抬起一点。重甲下一轮射击震得上方继续坍落，刚松开的一角重新压住。伊凡的手指一点点松了。他想说的话没有全部出来。鹰斯尔只听清右边，便低头，看见路索在最稳的那一侧绕过旧柱，已经替他留下了方向。蕾娜到了他身后。她低头看过伊凡，脸上的灰忽然显得很白。她没有去拿已经空了的药瓶，也没有向鹰斯尔保证自己还能做一件明知做不到的事。她把他的手从钢板边拉开。伊凡已经死了。那本留在营里的布册，还能供后来的人翻看很多次。此刻的他，却没能走过自己最后指明的那一段。鹰斯尔站起来时，晃得几乎又跪下。里奥从门口退回两步，刀刃崩了一处，向他喊快走。鹰斯尔将联络片握紧，向所有还亮着的位置发撤离。他希望那声轻震足够重，能越过炮火，能越过每一个人此刻还放不下的东西。艾莉娅回应了。里奥也回应了。蕾娜正要抬手，井口的侧梁被重甲打断，一大片碎裂的金属与灵流同时压入。鹰斯尔在最近处展开护障，第一层偏走，第二层只挡住了一部分。蕾娜被击倒在台边。他抓住她的药箱带，没能抓住她整个人。箱盖撞开，几只空瓶滚出去，有一只落到槽边，还在很慢地往下滴。她抬过一次眼睛。鹰斯尔跪下，将自己手里的那点药送回她掌边。她的手碰到瓶身，没有握住。呼吸先乱，随后越来越轻，到了他再听时，已经停了。她再没有回应联络。井里还剩三个人。鹰斯尔很久没有站起来。他想重新数一次，好像刚才只是数错了。八个人进来，八个人在第一处门后会合，他记得清清楚楚。怎么能走过短短几段路，数字便不肯照着原来的样子留下。里奥拽住他的甲领。 “走！” 鹰斯尔抬头，看见对方的嘴边有血，刀仍握着，眼睛却同二十多岁时某一天被自己遥断回路后一样亮。他伸手去接里奥身上的外部联结，想把他的推进一并纳到自己还能控制的范围，拖着他退。联结没有闭合。里奥按下了自己那枚断开位。鹰斯尔怔住。 “我们一起！” “你先到下面，我跟。” 他已经听过太多人说我跟。每一句都真实地说过，后面的人却再没追到自己身旁。他抓住里奥的肩不肯松，门侧一束光又扫来，里奥将他撞向台内，自己反手挡住逼近的刃。两人之间多出一段火。鹰斯尔叫他的名字，第一次没有叫全。 “里奥！” 里奥听见了。他没有再为少掉的两个字回头争，手腕一翻，将面前的敌人逼到塌口外，给鹰斯尔留下能够转身的那一瞬。紧接着，侧楼落下的灵能击中他的肩背。他向前踉跄一步，刀尖仍对着来人。再下一击，他没能站住。鹰斯尔伸出去的手被井口的热浪推开。里奥倒在离台边几步远的地方，手中的断刃从金属缝间落下，停在鹰斯尔脚旁。他已经不动了。鹰斯尔弯腰拾起那截刃，想向前走，头顶传来最后一声熟悉的命令。 “别回头。脚下！” 艾莉娅看清了全部。她也看见鹰斯尔所在的装载台，只被侧边一条变形卡链拖住。伊凡已经把台角指向槽口，链却使它一直往外偏。再等下一轮炮击，台与人都会一起落进重甲能够照见的井底。她剩下的最后两次射击，原先留作给自己下楼掩护。第一枪，卡链外部固定点迸出火星。第二枪，链松开了。装载台向内滑落，鹰斯尔脚下一空，整个人被惯性带进排渣槽。他用所余的领域护住头与胸，金属擦过肩背，光在眼前碎成许多片。他想抓槽沿，右手没有力气，左手只攥着里奥断刃的柄。他翻过身，最后看见艾莉娅站在上方。枪已经垂下。她曾经有一条可以从废船壳退回的路，如今那里只剩火。她看见他落进了伊凡留出的方向，向下做了一个很小的手势。收到就走。随后重甲的射击扫过窄台。艾莉娅被击中，靠着后方石壁慢慢倒下。她没再抬枪，也没有等到那截早已断掉的梯子重新出现。矿灯照到她的脸，雨水一样的灰落在睫毛上，她的眼睛没有再眨。上方只剩机器的声音。鹰斯尔沿排渣槽往下滑，撞进潮湿的废矿腹。护障在最后一次碰撞后完全散了。他伏在泥里，喘不进足够的气，手仍向刚才那片高处伸着。光从很细的一道缝里漏下。他低头找联络片，找了好几次，才在裂开的甲边摸到。指尖按下，等待，只有断裂的杂声。 “第七队，报。” 他听见自己说。没人回应。他把七个人的名字逐一叫完，最末那一个念得很完整，没有再少两个字。杂声停了一小会儿。另一个从未听过的声音，忽然自很远处传来。 “这里是西侧接应。第七队，还有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