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第七个位置
【萧凌纪元前18年｜米乐城地下·议会接洽所】
第七把椅子被拉开时，鹰斯尔没有坐。
屋里一共七处席位，前六处有的空着，有的只摆传讯器。黑刃站在他身侧，让他看椅背上那道尚未刻完的狼纹，说这里不问宗兽名籍，只看他能带来什么。
鹰斯尔摸了一下椅背。
木是新的，下面却用了旧金属支架，压手的地方冰凉。
“为什么第七？”
“这个位置空着。”
“只是空着？”
黑刃没有答得更漂亮。
“也因为你会记得。”
桌上铺开正式的交易条件。
地下工坊的使用权，有限的青晶灵矿与幽雾瓦斯配额，训练与制造人手，能够调取的神族押运情报。新建部队由他指挥，重大资源领取、跨域行动与晶石研究仍需议会核准。
蓝灵晶石核心不在本次授权之内。
鹰斯尔将这一条读了两遍。
他曾听人把那柄剑说成能斩断一切的东西。眼下递到手里的，却仍是一段别人准许他使用、准许到哪里便止住的权限。
作为交换，他要接受议会第七分队的位置，完成约定任务，交回特殊灵能个体与晶石线索。纸上没有将所有目标都写成罪人，也没有许诺每一次行动都与解放受压迫者相合。
黑刃把他圈出的地方逐项说明。
“会有你不愿意做的。”
“拒绝呢？”
“这套资源可以收回，已用的要结清。离开的路，也不会同进来时一样宽。”
鹰斯尔看着自己的两只手。
在归霜，他可以说他们从未给过真正平等的位置。在这里，位置就在面前，代价也在。他不能等将来再说自己以为只是借一间屋。
接洽所的人随后带他看了工坊。
通道很深，墙侧有稳定的温光，青碧龙纹标着医疗间，凤凰牌挂在契务处，校准台的艾克弦架边嵌着银灰色的狼。熟悉的三种图腾在同一片地下挨着，竟比一些白日营业的街铺更整齐。
工坊中央空着一架高台。
上面还没有巨甲，只有绘出的银灰骨架。双臂装兽牙刃，背侧刻白翅与狼兽复合纹样，比例图旁列出主驾驶、供能与校准三个机组位置。
“它不能由我一个人开。”
鹰斯尔说。
“任何这么大的甲，都不能只靠一个人。”
机匠把能源与工期翻给他。大型熔炉以幽雾瓦斯为主，储量、检修、人手全有约束。他要的是一副能撼动重载阵地的甲，真正需要的却是一整间有人不断上工的屋。
苍狼两个字已经写在图角。
他看着尚未存在的铁掌，想起七岁那只陷在雪里的旧掌心，也想起沉星矿井里自己够不着的每一个地方。
机匠继续讲，他却有一小会儿没有听见。
再往里，是活体改造的预留区。
门没有开，隔窗只看得见几张空台与清理过的接口。负责人告诉他，煞兵并不是一支由铜铁拼成的机械队伍，许多流程需要真正的生命承载，来源可能是囚者、抵付者，也可能是被重新买断使用关系的人。
鹰斯尔站住。
那几张空台的宽度，与自己小时候躺过的床很像。
“我可以选不用这些。”
“那就不要领这一部分。部队成形会慢，其他成本会高。”
没有人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点头。
黑刃甚至把这项从第一期清单上挪开，让他先看器具与人员训练。那一小步退让使选择显得容易了一点：今日不接全部，今日只先接能够做成的部分。
可他已经知道后面那扇门通向哪里。
回到接洽室，桌边多了一份归档摘要。
他前几年在联军提出的外部联结、军械官补过的强制截断，以及幼年约束试验中能够对应的局部记录，都被合到一套新的技术底稿里。这里的人并没有等他加入以后才开始研究他的办法。
鹰斯尔翻到最后。
右下角留着两栏。
原型采样者：鹰斯尔。
后续实施者：空着。
他的拇指停在前一栏。
七岁时，他不知道别人正写什么。十八岁时，他想查清那东西为什么在自己身上。后来他想让一名同伴在危险的一瞬间停住，再后来，他开始想让每一个人都不能拒绝。
如今纸被推回来，另一栏在等他的名字。
猫从椅下走出，额前的太极球亮着一点柔和的光。它先闻他的靴，再将头靠到掌边。那条旧联系没有被拆掉，议会也没有替他假装已经拆掉。
“以后仍看？”
鹰斯尔问。
黑刃望向猫。
“你要的权限，和我们要保留的权限，都在这里。”
他慢慢坐下。
椅子宽，腿不用挤在桌底，两只手都能放稳。前六个位置没有人催他，屋里只有校准炉从远处传来的低鸣。
他签了暗影契约。
首期器械、有限配额、工坊使用与新队编列，逐项落名。活体改造那一页，他暂时没有签；留在桌上的，只是机械训练架与接口研究底稿。
黑刃将权限牌交给他。
没有雨打花名字，也没有七个人站在檐下等他把纸移到干处。猫跃上那把空着许久的椅子，踩乱了他的衣摆，他伸手，仍像从前一样替它留出一块舒服的位置。
散会时，机匠来取确认过的底稿。
鹰斯尔按住最后一页。
“这张留下。”
门外的人说好，退了出去。
他独自坐在新桌前，将“后续实施者”那一栏拉近。笔尖悬了很久，先在栏旁补下一行限定：机械训练架、接口研究；活体流程未授权。随后才签下自己的名字。墨沿最后一笔微微洇开。
桌底，猫睡着了。
那一栏终于不再空着，活体改造页却仍压在另一侧，没有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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