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合伙人先学会签自己的名字
莫蕾偌的名字第一次写进工作室文件时,她写错了位置。
艾莉把表抽回来。
“这里是出资方式。”
“我出的就是名字。”
“名字不能折旧。”
“我的脑子呢?”
“更难估价。”
莫蕾偌把笔往桌上一放。
“那你来写。”
“这是你的合伙确认书。”
“你比登记处还烦。”
“登记处不会替你坐牢。”
桌边堆着六份新表格。
艾克弦工作室的文字商标初审通过了。
教学服务可以继续。
灵能训练被允许以“基础体魄与节律训练”备案。
设备方面只开放研发和展示,不允许承接高风险工业校准,更不能把那副只能走几步的训练甲当成熟产品卖。
这已经比十天前多了三行经营范围。
代价也很清楚。
责任保险。
场地检验。
研发设备清单。
一共九百二十艾尔达币。
萧凌看完数字,安静了很久。
“能分期吗?”
窗口的人说:“保险不能。”
“能少一点吗?”
“风险不会因为你穷就少一点。”
这句话很难听。
但没有错。
工作室账上只有六百多。
莫蕾偌说她还能卖掉一个旧动力肩。
萧凌拒绝。
“那个是你下一版训练架要用的。”
“钱不够。”
“我有东西。”
他回去翻了半天。
从箱底拿出一枚旧奖章。
安塔利斯剧院年度舞者奖。
金属不值钱。
但有人收旧演出纪念物。
卖了三百八十。
买家问他为什么卖。
萧凌说占地方。
对方没拆穿。
奖章放进纸盒时,背面还沾着很早以前的舞台粉。
萧凌用拇指擦了两下。
没擦干净。
他还是合上盒子。
剩下的钱,艾莉让他从本月课程收入里挪。
房租因此晚交四天。
房东在门上贴了一次黄纸。
第四天萧凌补齐,黄纸撕下来时留下半块胶。
没人把这件事写进商标证书。
证书只会写:通过。
莫蕾偌的合伙问题更麻烦。
她坚持训练甲是她做的。
萧凌也承认。
可里面用了工作室的场地、能源、工具和一部分现金。
如果所有东西都写莫蕾偌名下,看起来像萧凌为了躲债转移资产。
如果全写工作室,莫蕾偌随时可能在债权处置时一夜失去自己的研发成果。
艾莉让他们把一张白纸分成四栏。
原始零件。
个人加工。
工作室投入。
新增知识成果。
“每一项都写。”
莫蕾偌写到第十三行就烦了。
“我做机器不是为了填表。”
“可机器以后会值钱。”
“值钱不好吗?”
“值钱以后,所有人都会突然记得自己当初出过一颗螺丝。”
莫蕾偌停笔。
她见过这种事。
学校拒绝她的时候,说高危实训不适合女人。
她自己做出第一套稳定控制器以后,原来的老师却找人问过,图纸是不是用了学校的旧算法。
人不认你的时候,什么都不是你的。
东西一旦值钱,所有人都来认亲。
她低头继续写。
最后一栏,艾莉让她签名。
“从今天起,训练甲现有研发成果按记录确认你是主要设计者。工作室的现金和场地投入算明确比例,不吞掉你的作者权,也不能假装萧凌没投入。”
莫蕾偌问:“那我算合伙人?”
萧凌说:“你不是早就把自己当合伙人了吗?”
“嘴上算不算。”
“现在纸上也算。”
莫蕾偌没有立刻签。
“占多少?”
萧凌想了想。
“你说。”
“六成。”
“为什么?”
“我比你会做机器。”
“我提供地方。”
“五成八。”
“我教你灵能控制。”
“五成五。”
“狼白白还提供了咬坏两根线的质量测试。”
莫蕾偌抬头。
“它倒欠我们。”
艾莉终于笑了一下。
“研发成果权和公司收益不是同一个数字。别在这里讨价还价到天黑。”
最后没有谁拿走六成。
他们按实际投入记。
以后新增项目重新算。
这种答案不漂亮。
但能留下。
莫蕾偌签下名字。
这次写对了地方。
备案检验那天,登记处真的派了人来。
检验员姓郑,四十多岁,进门第一件事不是看训练甲。
是看灭火器。
第二件事看紧急出口。
第三件事才问能源仓在哪。
莫蕾偌忍了很久。
“你不看它能不能动?”
郑检验员蹲在墙角,检查一根老化电线。
“会动的东西出问题,我至少知道它会撞人。”
“电线也会。”
“所以我先看电线。”
他要求莫蕾偌启动训练甲。
只走三步。
不是十二步。
第三步以后,他突然喊:
“断能。”
莫蕾偌切断能源。
训练甲膝锁慢了半拍,身体向前倾。
萧凌下意识伸手。
检验员先拦住他。
“别扶。”
金属骨架扑到地上。
额部护架砸出一个凹痕。
莫蕾偌脸色难看得厉害。
“它刚才还能走。”
“我看见了。”
“如果驾驶者在里面——”
“所以你下一项知道改什么了。”
检验员在表上写:断能保护不合格,研发备案可通过,载人测试暂缓。
不是全退。
也不是全过。
莫蕾偌盯着“不合格”三个字,嘴唇抿成一条线。
以前学校给她的拒绝通知,只写“不适宜”。
没有告诉她哪里不行。
这张纸难看得多。
却也具体得多。
她把检验表折起来,塞进工具箱最上层。
当晚,她拆掉原来的膝锁,用最笨的弹簧机械结构重新做了一套。
萧凌问:
“不是嫌它笨?”
“笨的东西断电以后还会工作。”
她没抬头。
“聪明的控制器死了,就真的死了。”
这一次,萧凌没笑她。
合伙确认书生效以后,莫蕾偌做的第一件事,是给自己的零件盒贴名字。
第二件事,是把名字撕掉。
她重新贴了一张更大的表。
个人零件。
共同采购。
客户寄存。
三格。
萧凌问:“突然这么守规矩?”
“艾莉说以后东西多了,会有人为了三枚螺母打官司。”
“她吓你。”
“我觉得她说少了。”
莫蕾偌把一枚来路不明的轴承放到第四个盒子。
第四格写:待确认。
狼白白叼走了一颗垫圈。
莫蕾偌追了半屋。
最后又在表上加一行:被狼拿走的不计库存。
那张严肃的资产清单因此有了一条很不严肃的备注。
检验员下次来看时,盯着那行看了两秒。
没删。
只说:
“至少你们开始知道什么东西是谁的了。”
这句话让莫蕾偌比听见“天才”还别扭。
她回头继续修膝锁。
训练甲也在同一天完成第三次修改。
她没有再碰十五个百分点以下的能源转换损耗。
反而加了一块很笨的机械限位片。
能量一旦超过阈值,直接切断。
“这会浪费启动速度。”
萧凌说。
“我知道。”
“以前你会拆掉它。”
“以前我也撞过柜子。”
她把限位片锁死。
第一次启动。
二十秒。
二十四秒。
二十八秒。
到第三十秒,右髋开始抖。
莫蕾偌主动停机。
没有撞墙。
没有冒烟。
她休息十分钟,又试了一次。
十二步。
依旧很慢。
依旧没有武器。
可这是它第一次从房间一头走到另一头,没有谁需要扑过去拉总闸。
巴洛站在门口看。
“能不能以后给码头做一套?搬重货的。”
莫蕾偌立刻说:“能。”
艾莉从文件里抬头。
“等它先不会杀你。”
“你为什么总盯着最坏的事?”
“因为合同通常在最坏的事发生以后才有人看。”
莫蕾偌不喜欢这句话。
但把“码头搬运版本”写进了未来项目栏。
没有写交付日期。
下午,商标备案回执送到。
“艾克弦工作室”终于不再是一块自己钉上去的木牌。
至少在纸上,它存在了。
萧凌把回执贴到墙上。
旁边就是那张已经褪色的债务催缴单。
一个证明他可以经营。
一个证明他还欠很多钱。
两张纸贴在一起,很公平。
晚上关门前,材料商来了电话。
青晶训练片报价上涨十八个百分点。
萧凌以为自己听错。
“昨天还是这个价。”
“今天不是了。”
“为什么?”
“北部两个矿区暂停出货,三界能源交易所现货在涨。”
“多久?”
“没人知道。”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要是还有现金,最好今天锁价。明天可能更贵。”
萧凌看向账本。
刚交完保险。
没有多余现金。
莫蕾偌问:“买吗?”
艾莉先摇头。
“别因为一句‘明天更贵’就拿房租赌。”
“如果真涨呢?”
“那就少做实验。”
莫蕾偌不高兴。
“机器不能等市场心情好。”
“人可以先不欠新的债。”
最后他们只买了够一周用的量。
没有囤。
当天傍晚,那家被他们取消的工业校准客户又来了。
对方没有走正门手续。
只把一个信封放到桌上。
“不要备案。”
里面是八百艾尔达币现金。
“你们只帮我把动力臂调顺。出了事,我不找你们。”
莫蕾偌看着钱。
八百。
差不多能补回他们刚交掉的大半保险费。
她没有马上推回去。
萧凌也没说话。
最后是莫蕾偌自己把信封合上。
“你的设备什么等级?”
“矿场二型。”
“高负载?”
“偶尔。”
“偶尔是多少?”
男人不答。
莫蕾偌把信封推回去。
“那不做。”
对方笑了一声。
“你们穷成这样还挑生意?”
“穷。”
莫蕾偌说。
“所以更赔不起你死在里面。”
人走以后,她盯着门看了很久。
萧凌说:“后悔?”
“有一点。”
“正常。”
“你不劝我高尚一点?”
“高尚不能交房租。”
莫蕾偌把那张研发备案重新压平。
“那明天多接两台民用维修。”
这是她第一次自己拒绝一笔能立刻缓解现金流、却超过现阶段能力的订单。
没人给她颁证书。
账上也没有因此多一分钱。
第二天,青晶又涨了七个百分点。
第三天,城里三家小材料铺挂出“暂停售卖”。
莫蕾偌站在空了一半的材料架前,第一次没有说“早知道就该全买”。
因为她看见巴洛发来一张北码头的照片。
一整排装青晶的货箱被封条围住。
封条上不是停产。
是两个字。
“检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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