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城里的墙会喘气
BR-05所在的城市先停了七秒。
萧凌他们乘坐的边境列车刚钻进城区,车厢灯就黑了。
七秒以后,应急符灯亮起。
窗外却有一整排居民楼没有恢复。
一个抱着输液袋的女人从站台跑过去,后面跟着护士。她们不是从医院出来,而是在往医院赶。
“第五支路又掉压了。”
车站广播重复了三遍。
没有说瘟疫。
也没有说BR-05。
只让居民减少非必要灵能使用。
萧凌下车时,右膝刚踩到地面就疼了一下。他把重量换到左腿。狼白白从包里探出头,鼻子朝地下闻。
不是朝东。
是朝脚下。
莫蕾偌也注意到了。
她把那台修了三次的廉价记录器放到站台砖面。
指针没有往右跳。
先往左缩了一格。
“抽能。”
她说。
“这里不是外面噪声高,是底下有东西在往下拿。”
艾莉没有和他们一起下车。
她已经在两个时辰前乘另一条线回安塔利斯。
议会要求她提交边境处置说明。
她走之前只留下一份公开调档清单,以及一句话:
“看得到的先记,不能看的别撬门。”
莫蕾偌当时说:“最后四个字主要是说我?”
艾莉说:“前三个也是。”
现在她不在,莫蕾偌盯着车站地砖看了很久。
“我突然有点想她。”
萧凌说:“因为没人拦你?”
“因为我发现她不在的时候,我也知道不能撬。”
两个人沿着五号支路去旧水厂。
BR-05在公开地图上没有这个编号。
那里写的是“第五城市稳定站”。
围墙外种着两排梧桐,叶子已经黄了。附近有学校、菜场、一个小诊所,还有卖烤麦饼的摊子。
看上去比BR-04正常得多。
也正因为正常,更让人不舒服。
入口处的值班员不让进。
“稳定站正在封闭检修。”
萧凌把边境联合记录递过去。
对方只看了一眼。
“你们不是本城工程人员。”
“我们只做外部节律比对。”
“外部也不行。”
莫蕾偌指着墙。
“那墙里面为什么有四拍?”
值班员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墙后的低鸣就在这时响起。
三短。
一长。
不是声音很大。
更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在很远的地方喘气。
狼白白的耳朵立起来。
街边一个正在吃麦饼的小孩也停下。
“妈妈,墙又打嗝了。”
女人拉着他就走。
动作熟得不像第一次。
萧凌看着他们的背影。
“这里的人一直听得见?”
值班员说:“老设备都有声音。”
“孩子知道规律。”
“孩子什么都能编。”
莫蕾偌想说话。
萧凌抬手让她先等。
他没有和守门的人争。
他们绕到水厂后面。
后墙外是一条排水渠。
渠水很浅。
几条银鱼贴着石缝不动。
每当那种三短一长的低鸣出现,鱼群就会同时翻一下身体,露出白色腹部,然后再摆正。
莫蕾偌把机械计时器按下。
第一次。
四十六息。
第二次。
四十七息。
第三次。
四十六息半。
“和BR-04接近。”
萧凌说。
“但这里先抽。”
“说明它不是同一种工作状态。”
“能看出往哪送吗?”
“看不出。”
她把记录器拆开,换上一块更粗糙的感应片。
这块来自工作室最早那副训练甲的脚踝平衡器。
精度很差。
优点是不怕低压。
莫蕾偌用绝缘胶缠了两圈。
“它本来应该教人走路。”
“现在呢?”
“看一座城怎么站着。”
她把感应片贴到旧排水管上。
四拍过后,表针往地下压。
随后向北偏。
不是精确方向。
只能确定能量没有消失。
它经过BR-05以后,被送进了另一条旧线。
备用唤醒链。
萧凌沿排水渠往北走了不到百米,脚踝图腾没有反应。
贴身布袋里的柯茶尔古硬币也安静。
系扣还在。
他没有碰。
只是确认了一眼。
这件事已经变成习惯。
越接近不明灵能设施,他越不愿让那枚硬币有任何意外。
狼白白忽然停下。
前方一处井盖在轻轻震。
不是市政井。
井盖上有北极星旧资产的横切暗星。
外面又焊了一层新的城市水务标。
两个年代叠在一起。
莫蕾偌蹲下。
“这算撬门吗?”
“算。”
“那怎么办?”
“找能开的人。”
他们去找旧水厂退休工程师。
名单来自公开维修记录。
老人住在两条街外,家里正在限能。
他用煤炉烧水,屋里全是烟味。
听见BR-05三个字符时,他手里的铁夹停了一下。
“谁告诉你们这个名字?”
“旧线路自己告诉的。”
莫蕾偌说。
老人看了她半天。
“机器不会说话。”
“会。”
“说什么?”
“哪里被人骗了。”
老人把水壶提下来。
没有赶他们走。
他年轻时在稳定站做了十九年维修。
退休前签过保密条款。
现在条款对应的公司已经注销了十七年,城市接管后又换过三次管理单位。
“里面没有大兽。”
老人先说。
萧凌没有问,他自己就说了。
“你们从BR-04来,肯定以为每个编号下面都压着一头山。”
“那里面是什么?”
老人看向煤炉。
“我第一次进去的时候,也以为是设备。”
“后来呢?”
“设备会坏。”
他把杯子递给他们。
“那东西会结疤。”
屋里安静下来。
莫蕾偌的手指停在杯沿。
老人说,稳定站地下有一口很深的生体井。
不是一整只灵兽。
也不是单纯机械。
几十年前的工程队把高灵兽再生组织培养成一层层缓冲膜,铺进地下导能槽。
活体组织吸收线路瞬时震荡,再把能量缓慢释放。
坏了就切掉。
缺了就补。
“从哪补?”
萧凌问。
老人没有看他。
“以前有合法的兽医院边角组织。”
“以前?”
“后来城市用能越来越多。”
“后来从哪补?”
老人把火拨小。
“维修单上只写‘生体材料’。”
这四个字很轻。
莫蕾偌却不再喝水。
老人退休前最后几年,生体材料开始装在没有来源地的黑箱里送来。
有时还温。
有时里面会动。
工人不许问。
只按重量签收。
“你见过完整的东西吗?”
“没有。”
“听见过吗?”
老人沉默很久。
“有一回,箱子里抓了我一下。”
不是抓门。
像有指甲从里面刮过木板。
那天他把签收表写错了一个数字。
后来又涂掉。
第二天箱子就被送进井里。
“你为什么不举报?”
莫蕾偌问。
老人看她。
“举报给谁?”
“市政。”
“单子是市政盖章的。”
“议会。”
“预算是议会批的。”
“媒体。”
“我有两个孩子。”
他说得不重。
莫蕾偌没有再问。
很多懦弱只有站得远时才像懦弱。
离饭桌近一点,就会看见孩子第二天也要吃东西。
老人最终把一把旧钥匙放在桌上。
不是主门钥匙。
只能开北侧维护井的外锁。
“里面第二道门我打不开。”
“为什么给我们?”
“不是给你们。”
老人说。
“你们拿去找现在的城务署。让他们当着人开。”
他不愿再一个人做秘密的证人。
萧凌把钥匙推回去。
“你跟我们一起去。”
老人立刻摇头。
“我不进去。”
“不是进去。”
萧凌说。
“你只站在门外,说这把钥匙是你的。”
老人盯着他。
“有什么区别?”
“以后不会有人说我们从你家偷的。”
老人第一次笑。
“你们那个裁决者没来?”
“去挨处分了。”
“难怪说话还像她。”
老人最后去了。
他们三个人在城务署门口等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里,城务署门口的队伍换了三拨。
有人来办临时用能配额。
有人来申请把家里的医疗设备从限能名单里剔出来。
还有一个面摊老板抱着坏掉的保温箱,问为什么隔壁银行的招牌整夜都亮,自己煮汤的稳定器却每天只能开四个时辰。
窗口职员解释了三次。
商业照明和食品保温走的不是同一条支路。
老板没听懂。
“我只问为什么他的字比我的汤重要。”
没人能用一句话回答。
萧凌坐在墙边。
右膝开始发胀。
他没用灵能压。
只把支具松开一格。
老人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始终抱着那把旧钥匙。
每次窗口叫号,他都会抬头。
却不是叫他们。
莫蕾偌越来越烦。
“直接把记录给记者不行?”
老人说:“然后呢?”
“让所有人都知道。”
“知道以后谁开门?”
她没话。
老人用指腹摸着钥匙齿。
“我以前也觉得,只要把事说出来就算做了。”
“后来?”
“后来发现门还是在原来那几个人手里。”
萧凌问:“那你今天为什么来?”
老人看着大厅里那些等配额的人。
“因为这次你们至少把门写在申请里。”
流程很慢。
可每一张纸都有名字。
如果以后出事,可以知道是谁让开、谁不让开。
这也是一种让秘密变短的办法。
等到下午,城务署法律员终于出来。
她没说同意。
先问老人:
“你确认钥匙一直由你个人保管?”
“退休后在我家。”
“有没有借过?”
“没有。”
“有没有复制?”
老人停了两秒。
“年轻时单位有总钥匙。”
法律员抬头。
“所以不能说这把是唯一。”
“不能。”
“你还愿意作证?”
“愿意。”
这三个问题把一个本来很漂亮的证词削掉一块。
莫蕾偌皱眉。
“说唯一不是更容易开门?”
萧凌替艾莉留下的方法回答:
“也更容易以后整份作废。”
莫蕾偌看了老人一眼。
老人点头。
“我老了,不想再靠一句方便的话过关。”
申请材料因此多了一页修正。
“个人保存钥匙一把,历史总钥匙是否存在未核。”
又慢了二十分钟。
与此同时,第五支路第二次掉压。
大厅里一个给家人办医疗配额的女人接到电话,突然哭起来。
她父亲的家用呼吸辅助泵又停了。
城务署临时把两名审批员调去处理医疗名单。
他们这扇维护井的审批继续往后排。
莫蕾偌看着时钟。
“我们每等一分钟,下面可能都在抽。”
“她父亲也在等。”
萧凌说。
莫蕾偌没再催。
她去自动售货机买了四杯最便宜的热水。
机器吞掉一枚币没出杯。
她拍了两下。
老人笑。
“你不是修机器?”
“我今天不想修它。”
最后一个时辰,热水凉了。
法律员终于把盖过章的有限开启许可拿出来。
只开北侧第一层。
只允许城市人员先下。
外部调查人员站在警戒线外观察。
莫蕾偌看完说:“比我想的还少。”
萧凌把许可折好。
“少也是真的。”
老人把旧钥匙交给现场负责人时,手有点抖。
不是怕。
是那把钥匙在他家抽屉里躺了十几年。
现在第一次离开他的手,有了编号,有了接收签名。
过去秘密靠个人记住。
从这一刻开始,它至少进入了一张公共表格。
表格很丑。
纸还起了毛边。
但它比一个人的记忆更难被悄悄烧掉。
没有特权。
没有破门。
艾莉不在,他们仍照她留下的方法走。
维修档案。
退休人员证言。
边境公共健康关联记录。
BR-05异常回传截图。
最后,城务署只同意打开北侧维护井。
不许进入核心层。
莫蕾偌说:“半扇门。”
萧凌说:“门就是从半扇开始开的。”
傍晚,井盖被正式开启。
七名城市人员在场。
每个人都签了名字。
铁梯往下,冷气像水一样涌上来。
狼白白立刻后退。
不是怕黑。
是气味。
甜。
金属。
还有很淡的血腥。
和BR-04固定器里干涸的原生生能一样。
莫蕾偌只下到第一平台。
规则不允许继续。
她把廉价感应片垂下去。
线刚落十米,指针就往左压到底。
“抽得比地面强六倍。”
下面传来三短一长。
井壁上的水珠一起震。
萧凌站在上方,突然听见另一种声音。
很细。
不是机器。
像湿布被缓慢撕开。
一下。
又一下。
老人脸色发白。
“以前没有这么响。”
城务署工程员问:“什么响?”
老人说:“它在长。”
没人接话。
莫蕾偌把灯往下照。
光只能到下一层平台。
更深处是一片暗红。
不是灯。
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一张一缩。
像城市地下藏着一片不会被人看见的肺。
就在这时,地面上响起救护车的长鸣。
第五支路又一次掉压。
而井底那片暗红色组织,第一次没有在四十七息后松开。
它一直收紧。
像一只握住整座城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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