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没有人坐过零号席
公共档案馆的地下室先烧了。
不是整栋楼。
只有存放旧军用工程索引的东侧库房起火,火警响起来时,艾莉刚把《蓝印项目恢复前置清单》的复印件放上阅览桌。
馆员冲进来,脸上全是灰。
“东库断电,自动灭火没启动。”
艾莉站起身。
“人出来了吗?”
“还少一个。”
她没有去拿文件。
先跟着馆员往楼下跑。
萧凌和莫蕾偌刚到门口,便看见黑烟从地下通风井往外吐。烟没有很浓,带着一股湿纸和旧胶皮烧焦的味道。
莫蕾偌看了一眼消防符灯。
“这边有电。”
“东库没电。”
“那不是一起停的。”
她下意识往楼梯走。
萧凌抓住她肩膀。
“先让消防队进。”
“里面有旧目录。”
“里面还有人。”
这句话让她停住了。
几分钟后,失踪的老馆员被抬出来。
人活着。
右臂烫伤,吸了烟,手里还攥着半只铁皮目录盒。
他被放上担架时一直说:“零号席……零号席那一格是空的。”
没人听懂。
艾莉跟到救护车边。
“什么零号席?”
老人咳了两声。
“旧议会工程……观察席。”
“SI?”
老人抬眼看她。
然后第一次不再说话。
东库的火在二十七分钟后被压住。
损失没有戏剧性地扩大成一整座档案馆焚毁。
真正麻烦的是火烧得很准。
军用旧工程索引区一共十二排架子,只有第九到第十一排最重。那里恰好存着二十多年前至三十年前的外围灵能工程、资产转让和观察员备案。
普通城市建设卷宗几乎没动。
“电路短路会挑目录烧?”
莫蕾偌站在门外问。
消防调查员没有回答她。
他蹲在配电箱前,把一段融化的绝缘层夹进证物袋。
“先查。”
艾莉没有催。
她现在最清楚“先查”两个字的重量。
一个时辰后,初检出来。
东库不是总线故障。
有人在旧维护槽里接入了一枚一次性热熔片,温度上来以后自己断掉,只留下像老线路过载一样的烧痕。
新设的东西不大。
一枚指甲盖。
却让七年档案变成了湿黑色的纸灰。
莫蕾偌盯着证物袋。
“做这个的人懂维修。”
“也懂档案馆。”
艾莉说。
因为东库自动灭火不是坏了。
是水压隔离阀提前被关过。
阀门在外部公共维护走廊,任何持普通检修证的人都能靠近。
“所以不是超能力。”
萧凌说。
“是钥匙。”
他们今天得到的第一个答案很小。
有人不想让那七年的旧资料继续被看见。
但不知道是谁。
老馆员送医后,档案馆清点抢救材料。
他冒烟抱出来的铁皮盒已经变形,里面的纸大半湿透。艾莉没有拆,先等修复员一页页分离。
萧凌坐在走廊长椅上。
他的右腿从追着担架跑过那一段开始就一直抽痛。
狼白白把下巴放在他鞋面上。
今天工作室原本有三节恢复课。
全部取消。
退款和延期合计四百八十艾尔达币。
莫蕾偌看到通讯器里的余额,嘴唇动了一下。
没抱怨。
她把训练甲的一只备用脚踝驱动器也从购物清单里删掉。
“这周还练吗?”
萧凌问。
“走路又不是只有新零件能练。”
“你上次第七步断电。”
“那我练六步。”
她说完,自己先觉得这句话难听。
但没改。
中午,档案修复员从铁盒里分出第一批可读纸页。
不是完整会议纪要。
是座位登记。
二十九年前,王室外围缓冲试验每次跨部门验收都要有工程、财政、医疗、军务和产权人员在场。
名单从一号排到十二号。
其中有一项很怪。
零号席。
没有姓名。
没有部门。
每次只盖一个“SI”小章。
“Special Interface。”
艾莉把旧预算摘要上的解释抄在旁边。
“如果只是特殊接口,为什么会有席位?”
莫蕾偌问。
没人回答。
他们继续往后翻。
有些年份零号席写“到场”。
有些写“远端”。
有些只写“已阅”。
也就是说,它至少曾被当作一个能做出确认的主体。
但这仍不能证明“SI”就是影子议会。
一个军用工程接口,可以被很多机构使用。
一个无名观察席,也可能只是保密单位的制度设计。
艾莉在复印件顶端写:
SI观察席存在,身份未明。
她写完又画了一条横线。
“先不叫它影子议会。”
莫蕾偌问:“都查到这一步了,还不能叫?”
“证据不够。”
“你们做裁决的人真能忍。”
“不是忍。”
艾莉把手里的烧焦目录翻过去。
“是怕一个叫错的名字,替真正的人挡枪。”
傍晚,档案馆把能够公开恢复的目录先做了电子镜像。
七年缺口没有完全消失。
火烧掉的是原件。
别的机构仍可能留有副本。
艾莉把那七年拆成七张纸,每一年只写一个问题:
谁付钱。
谁维修。
谁接货。
谁签字。
谁受益。
“七年太大。”
她说。
“拆开。”
萧凌看着七张纸。
“像债。”
“本来就是同一种东西。”
“什么?”
“时间长到让人以为查不清。”
她把第一张推给他。
第一年,外围缓冲工程仍在王室公开预算里。
第二年,维护合同被转给一家半官方工程公司。
第三年,公司破产。
第四年开始,公开项目名称消失。
但能源采购没有停。
第五到第七年,每年都仍有一笔固定额度的青晶稳定材料被提走。
提货方名称为空。
签收栏只有两个字符。
SI。
莫蕾偌把三年的数字叠起来。
“量没减少。”
“说明工程可能还在。”
“或者有人借这个名义领材料。”
艾莉说。
两种可能都不够舒服。
晚上,医院那边也发来新数据。
召回问题稳压片、停用问题康复液以后,新发重症继续下降。
但没有归零。
七十二小时里仍出现六名新患者。
六个人都没有使用已知问题产品。
其中四个曾经有长期灵能透支史。
一个是矿工。
一个长期做低价灵能陪练。
两个接受过多次廉价生能恢复疗程。
另外两个没有明显共同点。
材料链能解释的范围继续扩大。
病因却还在更里面。
萧凌看完,把自己的左手握了一下。
指尖有感觉。
掌心还是麻。
他没有尝试调动更多灵能去“试试”。
旧伤和反噬不是靠胆子硬就会退。
他只把今天能感觉到狼白白鼻尖凉意的时间记成了三秒。
昨天是两秒。
这是他自己的小进展。
没有人鼓掌。
老馆员醒来以后,艾莉去了医院。
她没有带录音员。
先问医生能不能说十分钟。
医生只给八分钟。
老人右臂包着厚厚的敷料,氧气管压在鼻翼两边。他看见艾莉,第一句话不是零号席。
“那些纸救出来多少?”
“比人少。”
老人愣了一下。
艾莉把椅子拉近。
“你救出来了自己,也救出一个盒子。够了。”
老人望着天花板。
“我在那儿四十三年。”
“所以更该活着。”
“年轻的时候不这么想。”
他咳了很久。
二十九年前,他只是最下面的登记员。零号席从来没有真正摆椅子。普通验收十二把椅子围成长桌,零号席的位置只放一部黑色通讯终端。会前有人检查线路,会后终端被带走。
“屏幕亮过吗?”
“亮。”
“有人说话?”
“有时候。”
“声音是男是女?”
老人摇头。
“处理过。像隔着铁桶。”
“说什么?”
“大多数时候只说通过、不通过、延后。”
“有没有名字?”
“没有。”
他停了一会儿。
“有一次,一个工程师问,凭什么一个没有姓名的人能否决十二个人。第二天那工程师就调走了。”
“去哪?”
“不知道。”
“失踪?”
“档案写正常调任。”
艾莉没有把故事往更可怕的方向补。
“名字还记得吗?”
老人闭上眼睛想。
只记得姓。
姓罗。
这不够找出一个人。
但足够让她回去查旧人事公告。
八分钟到了。
医生进来赶人。
艾莉起身时,老人忽然抓住床单。
“我以前以为保密就是不说。”
“现在呢?”
“有些东西你不说久了,别人就会替你决定它从没发生过。”
艾莉没有安慰他。
她只问:“你愿意把今天这句话写进证言吗?”
老人点头。
右手不能写。
他用左手按了一个很歪的指印。
那枚指印后来进入公共证据库。
不是英雄壮举。
只是一个退休馆员在烧伤以后,终于不再替一只空椅子守秘密。
夜里十一点,档案修复员打来电话。
铁盒最底下还有一页没有登记在目录里的薄纸。
纸边被火烧掉一半。
上面不是项目名。
是一条内部提醒。
前半句看不清。
后半句只剩六个字。
“知影者,不可存世。”
艾莉盯着那六个字。
这一次,她没有写“关联,不是定罪”。
她只把纸翻过来。
背面有一个座位编号。
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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