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地下二层先开始进水
门还没开,地下二层先开始进水。
上午七点四十分,虎衡旧总部外围的司法封条刚贴完,消防队员便从坡道尽头听见了水撞铁门的声音。不是下雨。昨夜没有雨。旧楼的地面也干着。那声音一下一下,从地下传上来,像有人在黑暗里端着一盆水,耐心地往门上泼。
萧凌站在警戒线外,没有往前挤。
太极球留下的那句“别去地下二层”,让所有人都多了一层戒心。赛琳娜却先让人把警告打印出来,塞进司法记录袋里。
“它提醒过我们。”她说,“所以更不能偷偷下去。”
负责现场的检察官点头。先断总电,再查消防、污水和旧资产图纸。虎衡仓储公司的代表赶到时,第一句话是地下二层已经废弃九年,第二句话是里面没有任何属于公司的现役设备。
第三句话还没说完,消防队员就在旧图上找到一条没有标注在现行物业资料里的排水支管。
支管的阀门是开的。
水不是从外面灌进去的,是地下二层自己的消防蓄水池在排空。
七点五十八分,阀门关闭。水位仍在上涨。
“还有一处源头。”艾莉说。
她蹲在旧楼平面图边,用铅笔沿着墙体画了一条很细的线。九年前的海事担保总部曾经有一套干式证物库。那种库平时不用水灭火,发生高温时先抽掉空气,再用惰性气体压住火势。可图纸上,证物库下面还有一个用于事故排液的隔离坑。
隔离坑不该自己进水。
九点零六分,消防人员穿防护服下到第一层平台。萧凌跟的是第二批。他不是现场主力,只负责看旧灵能线路有没有仍在带载。
楼梯下面很冷。
墙上还留着虎衡海事担保的旧铜字,最后一个“保”掉了一半。水已经没过脚背,漂着发白的纸屑、泡烂的木片和一只塑料饭盒。饭盒盖子上画着一条蓝鱼,大概是很多年前哪个夜班员工带下来的。
莫蕾偌没来。
她正和西南第二供能站的人一起拆旧灯模块。四十三项维护暂停后,城里缺的不只是医院用的节律件。学校、诊所、老式供暖站都在问什么时候恢复。她昨晚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九盏暖灯里又坏了一盏。
萧凌把手机收回口袋。
地下二层的门在九点二十一分被切开。
水一下涌出来,带着锈味和一股很淡的臭氧气息。消防人员先退,等水压下降,再把抽水软管伸进去。没有人因为赶时间直接闯。
半小时后,他们在东墙后面找到第二个进水点。
那不是水管。
是一台本应停用的旧式干式排险机。机器被人改过,惰性气体罐已经拆走,排险程序却接到了消防蓄水池。只要地下二层的某条线路重新得电,程序就会把蓄水池里的水引进隔离坑,再从隔离坑漫进证物区。
“灭证?”检察官问。
“像。”艾莉说,“但先别写结论。”
她让技术人员把线路单独取样。
十点十七分,证物区才真正允许进入。
最里面一排铁架已经泡到膝盖。纸质档案损失最严重。几只旧硬盘泡在水里,标签脱落。赛琳娜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她认出其中一只灰色资料箱。
“叶会七年前的海事托管副本。”她说。
箱盖已经翘了。
里面一半纸张化成了湿灰。
她伸手去扶,被检察官拦住。
“先拍照。”
赛琳娜把手放下。
这一停,比她直接哭更难看。
十一点,现场人员在西墙后面发现一个被水泥封过又重新切开的狭窄夹层。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个锈死的金属框架。框架高度不到一米,正面有两道机械锁,背后连着四根旧线缆。
艾莉看了一眼接口,脸色变了。
它和第四观察口的旧回执线接口不是同一型号,却用了同一套颜色顺序。
红、灰、蓝、空位。
空位本来应该接一根身份核验线。
现在被人为拔掉了。
技术员把金属框架周围的水抽干,从底板上擦出一行旧字。
“跨域托管——临时保管笼。”
不是保险柜。
它只负责在资产被转交下一站之前,让东西短暂停留,并记录谁把它放进去、谁把它取走。
A-17-03过去不是一条抽象的账务路径。至少在这里,它有过一个真实的门、真实的锁和真实的笼子。
中午十二点四十,保管笼的机械记录芯被拆出来。芯片没有电,外壳也进了水。恢复工作至少需要一天。
可笼子下面还压着一块没有完全泡烂的铝牌。
铝牌上有三列字。
第一列:SEA-7。
第二列:临时复核。
第三列只剩两个英文字母。
E.S.
赛琳娜闭了闭眼。
“先封。”
没有人说“鹰斯尔”。
没有人说“影子议会”。
检察官把铝牌装进透明证物袋,编号、拍照、两人签字。
下午两点,虎衡仓储公司的律师第一次正式提出异议,称地下二层属于历史遗留设施,现控股方并不知情,要求把搜查范围限制在已经发现的夹层。
检察官把那台正在往证物区灌水的排险机照片推过去。
“这台机器凌晨三点十二分重新得过电。”
律师安静了。
供电来自哪儿,还没查清。
下午三点二十,城市另一头的西南第二供能站传来坏消息。因为共用灾备桥仍被暂停,一批本来今天送到的老式稳压模块没有出库。医院临时调走了十二套备用件,两个社区诊所只能改成人工轮班观察。
莫蕾偌把最后一只还能用的旧灯模块送去诊所,自己那台训练甲的胸前指示灯也被拆了下来。
“反正它现在也跑不远。”她对维修师说。
维修师问:“那你上课怎么办?”
“白天上。”
“晚上呢?”
“晚上不练。”
她说得很平。
可她把训练甲盖布拉上时,用力过了头,旧布角被扯开了一道口子。
下午四点零五分,法务人员又从水里捞出三个小铁盒。
盒子本身没什么价值,里面装的是过去值夜班用的钥匙签领卡。纸已经粘成一团,只能一层层冷冻分离。一个老消防员认出盒角上的白漆,说这种东西当年每个地下库都有,谁拿过钥匙,哪怕只借五分钟,也得留下签名。
“能救多少?”
技术员摇头。
“泡成这样,三成算走运。”
赛琳娜蹲在旁边,看他们把湿纸夹进吸水板。最上面一张还能看见日期。正好是七年前叶会资产迁移的那一周。
名字没了。
但时间还在。
凌晨两点四十七。
和排险机这次重新得电的三点十二分只差二十五分钟。
不是同一天,也不是同一年。
可同一个地下室习惯在没人看见的时候工作。
检察官让人把过去九年的物业夜班表全部调出来。虎衡仓储公司代表再次强调,现公司接手建筑时只买了地上仓储权,地下历史设施并未列入资产清单。
艾莉问:“那你们为什么替地下二层换过备用青晶电池?”
代表愣了一下。
律师替他回答:“例行消防安全。”
“账上记在哪一项?”
没人马上找得到。
半小时后,他们在物业总账的“排污泵维护”里找到了三个月前那块电池的费用,一百六十艾尔达币。
金额小得可笑。
可发票对应的维修员姓名是真实的。
司法人员联系上那名维修员时,他正在另一个仓库修卷帘门。
他说自己确实换过电池。
“谁叫你下去的?”
“系统工单。”
“谁发的?”
“不知道。手机里就弹出来。”
“你进去看见什么?”
“黑,水泥墙,一个铁笼子。我还以为是旧电梯井。”
“有人陪同吗?”
维修员想了想。
“有个戴帽子的男的在坡道口。他没下来。”
“长什么样?”
“没看清。”
“说过话吗?”
“就一句。”
“什么?”
维修员沉默了几秒。
“他说,别碰空的那个插口。”
红、灰、蓝、空位。
少掉的身份核验线。
这句话第一次把近三个月的维护和被拔掉的接口连在一起。
但仍然没有脸。
没有姓名。
只有一个普通维修员记住的一句话。
傍晚前,检察官把维修员安排做正式笔录。赛琳娜没有要求他认人,也没有把任何照片推到他面前。
“别让我们想找谁,就让他看谁。”她说。
艾莉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很谨慎。”
“因为我以前不够谨慎。”
她说完,低头看自己湿掉的鞋。
水已经干了一半,鞋面留下一圈白色盐痕。
傍晚五点,地下二层的水终于降到鞋底以下。
现场技术员又发现一件事。
那台排险机凌晨三点十二分重新得电,只持续了四十六秒。电不是从楼上总线来的,而是从一组独立的小型备用青晶电池来的。
电池很普通。
能量也很普通。
没有凭空出现任何灵能。
真正奇怪的是,备用电池的更换日期是三个月前。
也就是那批十八只节律接收器下海的同一周。
萧凌隔着证物袋看那张维护贴纸。
贴纸右下角盖着一家维修商的小章。
公司已经注销。
技术员用公开工商库查到注销前的最后一笔服务单。
服务对象不是虎衡仓储。
是“内海回流设备临时复核”。
经办人栏没有姓名。
只有两个字母。
E.S.
晚上七点十七分,赛琳娜离开旧楼前,收到叶会秘书处的通知。
第二天上午九点,临时董事会。
议题只有一项。
“恢复旧代理表决权,以处置被冻结资产。”
她把屏幕递给艾莉。
艾莉看完,说:“十二个旧代理权限?”
“现在是十一个。”赛琳娜说。
戴文波特已经撕掉了自己的复核申请。
“剩下十一个里,有几个还能找到本人?”
赛琳娜没有立刻回答。
地下二层的抽水机还在响。
过了几秒,她说:“六个。”
“另外五个?”
“两个去世,三个失联。”
艾莉抬头。
赛琳娜已经把通知截图存档。
“明天去看,他们准备让谁替死人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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