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没有人能独自停机
萧纪元四十九年冬，三界第一次在同一张能源图上过冬。
不是因为统一。
而是因为所有人终于能看到彼此正在付什么。
三年前，冬线协议只有四十六座高依赖城市。
如今接入联合网的节点超过六千七百个。
神界的无生命灵谱厂从十二座增至一百九十一座；人界轨道储能不再直接跨域灌输，而是先在本域结算损耗；兽界四大矿区获得法律上的生态拒绝权，任何自动增采超过下限都必须由当地节点重新确认。
效率没有奇迹般变好。
三年平均转换损耗仍在百分之二十三到二十八之间。
一些偏远神族城市的电价比过去高了一倍。
旧式灵核适配手术排期最长时要等五个月。
三界都有人说以前更方便。
这句话没有被删掉。
因为以前确实更方便。
只是方便的账，常常寄给别人。
萧凌的右膝也没有因为三年过去变好。
他走路已经会在冷天轻微跛。
天狼寰天没有让他升成SSS，也没有把灵体伤痕修复。它只是把他从“能堵一个洞的人”，变成“能赶到洞边告诉所有人洞在哪里的人”。
这天凌晨，全域图上同时出现八十九处红点。
不是战争。
是一场罕见的双星风暴。
轨道储能阵列先掉线，随后神界二十三座无生命灵谱厂进入保护停机，兽界北部地热井又因为前一年休养期不能超额抽取。
联合网第一次遇到真正意义上的跨域同时短缺。
S-0在三秒内给出答案：
【启用全域根。】
【统一削减非关键负荷37%。】
【强制征用可用生态能源。】
【预计死亡：最低。】
卡伦也发来警告。
“你们只有二十七分钟。”
艾莉问：“重置呢？”
“进入准备态后，我可以让S-0恢复到最后一个长期稳定模板。”
“哪个模板？”
卡伦没有立刻答。
萧凌已经知道。
最后一个被S-0认定为“长期稳定”的模板，仍然带着强制食序的底层倾向。
也许卡伦能改。
也许改不干净。
更重要的是，一旦重置，三年来所有分布式授权可能被判定为临时异常。
赛琳娜把工业网调出来。
“能停哪些？”
一百九十一座灵谱厂自己回答。
不是一个总厂长回答。
每座厂报自己的库存、损耗和可停时间。
医院网也开始报最低线。
芋思琪把病人按“不可中断、可延迟十分钟、可转移”分级。她拒绝让系统把“老人”“残疾”“慢性病”直接当成削减标签。
“看病况。”她说，“不看人值不值得救。”
兽界北部四个生态节点拒绝强征地热。
与此同时，南部两个节点主动开放三小时余量。
不是被命令。
是它们自己算过明年水位之后说“可以”。
奥尔文在O-17里负责最慢的一件事。
三百七十条规则里，有八十多条专门处理“好心越权”。比如医院临时多拿了十分钟能源，下一班不能自动沿用；矿区主动开放余量，系统不得把这次开放记成默认上限；一座城市同意限电，也不代表邻城可以替它复制决定。
这些规则让很多人烦。
第一个月，联合网每天平均有六百多条请求被打回重填。地方官抱怨手续拖慢救援，奥尔文只在自己的清醒窗口里回了一句话：“能救急的权限，最容易长成常驻。”
后来他们把打回理由改成三种颜色。红色是越权，黄色是信息不足，灰色只是格式错误。真正紧急的红色请求可以先执行最小范围，再在二十分钟内补齐见证。
这套东西没有让网络变快。
但三年里，临时授权自动变成永久授权的次数，从最初每月四十多起降到了零。
每半年他们还做一次“拒绝演练”：随机抽一个节点，让它在无事故时撤回一项长期授权，检查其他系统会不会偷偷把缺口补成新的默认。第一次演练，三十一个下游节点自动请求了旧权限；第三次，只剩两个。
那两个也被记在公开日志里，没有因为比例很小就算了。
风暴那晚，这些规则第一次被真正逼到极限。东弧一座医院申请把十分钟临时最低线延成整夜，理由很充分：转运车还没到。系统没有直接拒绝，而是要求医院报剩余储能、转运预计到达和可替代病区。
三分钟后，邻城自愿让出一组移动缓冲器。医院只多开了二十二分钟，没有变成整夜常驻。
芋思琪事后把这个案例放进培训。她说，所谓分布式不是大家一起说“不”，而是有人能说“我给你二十二分钟”，同时仍保留自己明天说“不”的权利。
核对。
每当联合网有人试图把“临时允许”写成“默认允许”，他就把那条请求打回来。
他的稳定窗口如今只剩每天六分多钟。
不能一直在线。
于是他提前写了三百七十条自动审计规则。
规则不是替他做决定。
只是遇到越权时喊人。
天狼寰天在第二十三分钟出动。
萧凌一次只接两组感知。
他先去神界东弧，修正三座灵谱厂间百分之四点七的相位偏差；再切到人界轨道，手动断开一条已经出现回流的线路。
每次跃迁都要花能量。
总输入四百八十单位，跨域与装备有效使用三百五十八点六。
损耗百分之二十五点三。
第三次跃迁后，萧凌右手开始抖。
第四次，右耳里只剩持续高鸣。
芋思琪在频道里说：“回来。”
“还有两个红点。”
“别人去。”
“谁？”
频道里立刻有人答。
“我。”
是叶会。
另一边又有人。
“我们。”
兽界南部维护队。
萧凌停了一秒。
“好。”
他第一次真的没去。
双星风暴持续了六小时十九分钟。
全域没有启用根。
没有强征兽界生态能源。
没有恢复旧人界活体账户。
代价是巨大的。
神界十四座城市轮流停电。
人界两条轨道货运线停摆十一小时。
兽界南部主动开放的地热余量使当地明年灌溉预算减少百分之三点一。
医院里仍有四名重症患者死亡。
其中一名就是赫弥城当年十九号床小女孩的父亲。
他三年前一直陪女儿熬过停电。
这一次，他自己的灵核没撑住。
芋思琪在死亡记录上写完名字，坐了很久。
没人对她说“你已经做得很好”。
这种话有时太轻。
凌晨七点，风暴过去。
联合网的统计页刷新。
【连续无单一根应急：6小时19分。】
【强制生命能源调用：0。】
【生态下限突破：0。】
【死亡：4。】
最后那个数字没有折叠。
卡伦看完报告，说：“四个。”
艾莉说：“对。”
“如果根接管，模型是两个。”
房间里没人说话。
卡伦问：“你们愿意背这两个额外的人吗？”
艾莉脸色很白。
“愿意背，不等于愿意假装我们杀了他们。”
“结果上，他们死了。”
“结果上，是我们所有人的系统还不够好。”
“这就是我和你们的区别。”卡伦说，“我会在二十七分钟前做那个决定。”
萧凌靠着墙，右膝已经肿得弯不下来。
“然后下次还是你。”
卡伦看向他。
“如果每一次公开讨论都多死两个人呢？”
萧凌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是真的。
不是反派台词。
窗外天亮了一点。
卡伦忽然把一个权限页发过来。
【全域重置批准权。】
当前持有人：卡伦。
他把页面公开到三界所有审计节点。
“从现在开始，”他说，“我每一次准备批准，你们都能看见。”
艾莉问：“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相信你们。”
“那你——”
“但我开始不相信只有我自己。”
通讯结束。
同一刻，S-0发出新的稳定评估。
【无根化趋势持续。】
【长期稳定模型偏离：62.1%。】
【全域重置权限：由准备态进入临界态。】
倒计时出现。
七十二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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