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没有命令的人先点了灯
第三条时间线第四十八年，中枢失联了七小时。
七小时并不长。
对一座习惯了每秒接收四百亿条调度指令的三界网络来说，足够像死亡。
先停的是跨域结算。
随后是航道配额。
再然后，自动能源分配无法确认优先级。
医院、粮仓、矿区、军用节点同时申请备用灵能。
系统没有回答。
卡伦在灵域深渊地下。
一场来自上古流向基架的反相震荡切断了主干网。
不是战争。
也不是人为攻击。
技术组说，震荡源像某种太古设备在“校准”。
这让那份六成可能性的报告显得更难看。
卡伦问。
“能定位吗？”
“不能。”
“自然现象？”
“不能确定。”
“和食物链基架有关？”
“高度相关。”
“证据？”
“只有波形。”
他没有让任何人把“高度相关”写成“确认”。
七小时里，最先出问题的是那些最服从中枢的城市。
自动门打不开。
配给站不知道该给谁发粮。
医院备用能源明明在地下，却因为优先级签名缺失无法释放。
人站在机器前，等一句许可。
有些人等死了。
最先恢复的是最不规范的地方。
第十三塔把旧机械锁砸开。
阿葵带人手动切换医疗供能。
岑野让三个学徒从修理铺拖出备用泵。
一个兽族屠宰场把本应用于冷库的灵能晶组送去医院。
冷库里的肉坏了。
老板坐门口骂了两个小时。
“老子亏了半年。”
阿葵问。
“后悔吗？”
“后悔能把肉变回来？”
“不能。”
“那问个屁。”
他第二天照样去医院要赔偿。
不是圣人。
也没打算当。
卡伦恢复通信后，看见这些记录。
第十三塔没有等待授权。
也没有等中枢告诉他们谁更值得被救。
他们争。
吵。
有人先顾自己家。
有人趁乱偷东西。
也有人把冷库拆了救医院。
结果并不整齐。
死亡却比所有“完全合规节点”少。
中枢统计部门给出解释。
【低制度依赖区具有更强临场自治能力。】
卡伦把这句话划掉。
改成。
【有人在没有命令时仍会做决定。】
统计员问。
“有区别吗？”
“有。”
“哪里？”
“前一句像系统属性。”
“后一句呢？”
“是人。”
七小时失联事件结束后，神族议事席要求建立更强的紧急接管协议。
理由无懈可击。
只要中枢能在主网断开前预先授权，就不会有医院因为签名缺失而打不开备用库。
卡伦同意了一半。
允许医疗、消防、基础供热自动获取最低应急权限。
拒绝把所有民生节点统一纳入军事接管。
议事席不满。
“你宁愿让地方自己砸门？”
“必要时，是。”
“会失控。”
“也可能活下来。”
“你以前不是这么判断。”
卡伦看着桌上的栗子壳。
已经干了。
“以前的数据不一样。”
真正让他不安的，是技术组随后送来的地层样本。
反相震荡在三界几处古老灵脉上留下同样的切面。
自然灵脉的断裂边缘不规则。
这些切面却有重复的四段角。
像巨大的工具曾经在宇宙骨架上切过槽。
槽的方向，正好与“神食兽、兽食人”的主流向重合。
没人能证明是谁切的。
也没人能证明切槽就等于制造食物链。
但古老观测表、残缺的“非天生”、以及这些重复工具痕，第一次指向同一个可能。
卡伦把三份证据放在一起。
阙山问。
“现在能说了吗？”
“能说存在工程干预证据。”
“能说规则是造出来的吗？”
“不能。”
“你真会让人失望。”
“失望比误判便宜。”
门罗在旁边说。
“这句话也可以刻门。”
卡伦没理他。
他把证据分成三层公开。
第一层，波形。
第二层，切面。
第三层，推断边界。
不允许官方把“可能”改成“确定”。
也不允许神族档案局把“可能”删成“无证据”。
公开后的第一个月，三界没有因此团结。
恰恰相反。
人界说，这是神族制造奴役链的铁证。
兽族说，人界只是想借机停止提供灵能。
神族说，远古工程不代表当代神族责任。
学者们吵。
商人们押注。
宗教团体宣布末日。
还有人卖所谓“解除食物链枷锁”的护符。
一枚三十灵币。
门罗买了一个。
“你买这个干什么？”
“看看骗子怎么设计产品。”
“有效吗？”
“做工挺好。”
卡伦拿起来。
护符背面刻着一句。
【不再被吃。】
他看了很久。
民众要的从来不是学术结论。
是这四个字。
第五十三年，三界进入一种奇怪的稳定。
没有全面战争。
没有大规模异人迫害。
食物链仍然存在。
收割仍然存在。
但越来越多地方开始谈判替代供能。
人界提供矿能、制造和农业产出，换取灵兽界减少活体摄取。
部分兽族转用低损耗灵能提取。
神族几个边缘城邦也尝试减少直接吞噬。
效果不好。
成本很高。
一单位稳定神族灵能，过去需要一单位兽界活性供给。
替代方案需要三点七单位工业灵能，外加大量冷却资源。
没有奇迹。
只是贵。
阙山把账放到卡伦面前。
“如果全域推行，三年内公共建设预算砍掉六成。”
“死亡率？”
“短期可能上升。”
“为什么？”
“医院、供暖、航道都要钱。”
“长期呢？”
“如果技术进步，可能下降。”
“可能。”
“是。”
两个人一起看着那个词。
卡伦第一次没有因为“不确定”直接否决。
他批准了七个试点。
不是全域。
七个。
代价写在预算上。
中枢新殿不建了。
三座神族军港延期。
两条观光航线取消。
神族高层骂得很难听。
门罗说。
“至少这次不是别人少一顿饭。”
卡伦问。
“你觉得值？”
“我不知道。”
门罗摊手。
“是不是很烦？”
卡伦笑了一下。
“有一点。”
第十三塔成为七个试点之一。
岑野已经老了。
修理铺门口摆着一张歪椅。
他每天只修两件东西。
第三件加钱。
第四件不修。
阿葵问。
“为什么？”
“年纪大。”
“你昨天修了六件。”
“昨天穷。”
试点要求兽族客户减少活体抽取，改用混合供能。
第一年，成本涨了四成。
大家骂。
第二年，设备改造后降到二成。
还是骂。
第三年，兽族居民第一次不用登记人类活性供给额度。
一个老兽人拿到新卡时看了半天。
“以后不用领人血？”
工作人员说。
“低阶补给不用。”
“那高阶呢？”
“还不行。”
老兽人点点头。
“先这样。”
没有欢呼。
没有革命。
他回家买了两斤菜。
卡伦从监控里看见这一幕。
系统问。
【是否标记为试点成功案例？】
他想起岑野说，活人比表格会存东西。
“先别。”
“为什么？”统计员问。
“再看五年。”
“如果五年后失败？”
“那今天这两斤菜也是真的。”
第五十八年，卡伦收到岑野的死讯。
不是战争。
不是暗杀。
不是实验。
老人在修理铺午睡，没有醒。
桌上有半杯烂茶。
手边放着没拧完的过滤器。
阿葵给卡伦发了一条很短的消息。
【他死了。葬礼后天。别带护卫。】
卡伦去了。
葬礼很小。
两个兽族学徒。
那个神族工兵。
阿葵。
几名欠过修理费的邻居。
还有一头很老的甲背兽。
钝牙。
它趴在店门口，不让人关门。
没人念伟大悼词。
阿葵只说。
“他欠我七十六灵币。”
有人说。
“你也欠他。”
“那抵了。”
大家笑。
卡伦站最后面。
他忽然发现自己记得岑野三种死法。
第一条时间线，失血死在断塔下。
第二条时间线，在回潮前仍活着，后来世界被抹去。
这一条，老死在椅子上。
对所有人来说，只有最后一种是真的。
对他来说，三种都是真的。
葬礼结束，阿葵把一只旧饭盒塞给他。
“店里找到的。”
“为什么给我？”
“里面写了你名字。”
卡伦打开。
饭盒底部用螺丝刀划了几个字。
【给那个总爱算的人。】
下面还有一行。
【饭凉了也能吃，别什么都重来。】
卡伦很久没动。
那天晚上，外置锚点里的“例外”文件夹多了一条。
没有模型。
没有风险。
只有岑野的名字。
他第一次发现，记录一个人和记录一个变量，使用的是同一种文字。
区别只在于写的人为什么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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