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食物链
回到第六战区的第二天，莱娜的私人账本少了一颗螺丝。
不是比喻。
那块离线机械晶片一直锁在没有网络接口的铁盒里，铁盒有四颗不同牙距的手拧螺丝。她每次关盒，都按固定顺序拧紧。
左上。
右下。
右上。
左下。
现在右上那颗不见了。
盒盖仍然闭着。
封条没有断。
莱娜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半天没有碰它。
窗外正在下人造雨。
战区穹顶把水分打成很细的线，给防尘林降温。树叶被冲得发亮，像刚从泥里捞出来。
赫因推门进来时，莱娜还站着。
“找什么？”
“螺丝。”
“多大？”
莱娜比了一下。
赫因看见铁盒，脸上的神情慢慢没了。
“有人动过？”
“或者想让我觉得有人动过。”
他走到门口，把机械门闩扣上。
“不查监控？”
“公开监控属于神域。”
“那就当没看见？”
莱娜伸手。
左手。
她没有直接开盒，先用一根细纸条从缝里探进去。
纸条没有变色。
没有幽蓝残留。
没有高温。
没有灵能痕迹。
她才拧开剩下三颗螺丝。
晶片还在。
位置偏了不到一毫米。
里面的内容没有被机械划针改写。
至少表面没有。
赫因吐出一口气。
“恶作剧？”
莱娜从盒底夹出一根极短的银灰纤维。
战区标准清洁布。
“有人打开过。”
“拿走了什么？”
“可能什么也没拿。”
“那他来干什么？”
莱娜把晶片放进一台完全离线的旧读盘。
“确认我还在记。”
屏幕亮起。
三百零八颗星球的名字一颗颗出现。
后面跟着死亡数、幸存数、地脉变化、生态损失、回收生能总量。
再往后，是石角四十三人。
九名第六战区士兵。
十一份永久失活样本。
灰穗苔。
冻窟副队长失去的记忆。
它们本来不是同一种东西。
可都被她放在一个账本里。
因为制度最擅长做的事，就是把不同的损失拆到不同表格，让任何一张表看起来都不至于太难看。
赫因坐下。
“你要把遗迹的数据加进去？”
“先比。”
她把无人星区拍回来的旧流向参数手工输入。
不能直接导入。
一旦连接，离线账本就失去意义。
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敲。
花了三个小时。
中午的配餐送来，放凉。
汤面上结了一层薄油。
赫因吃完了自己的，又把她那碗往前推。
“先吃。”
“等一下。”
“你每次说等一下，都能把饭等成遗物。”
莱娜终于拿起勺。
右眼的盲区让她第一次舀空。
勺子碰到碗边，发出很轻的一声。
赫因没有帮她挪碗。
只是把目光移开。
她自己重新找准距离。
吃完半碗，离线读盘算完第一组。
现代净化仓的输出频谱，与古遗迹中层提纯槽残留结构存在同一组四段式谐波。
不是完全相同。
相似度六成三。
赫因皱眉。
“六成三够说明什么？”
“说明不了同一套机器。”
“那能说明什么？”
“说明它们可能遵循同一种转化约束。”
莱娜继续比。
第二组。
赫弥星。
第三组。
两百年前的边境兽潮回收仓。
第四组。
第一百零七颗收割星球的生能结算。
相似度在五成九到七成一之间。
不是巧合能轻易解释的程度。
但仍然不能证明是谁创造的。
莱娜在账本旁边写：
【现代神域净化/回收体系与古遗迹下层供给体系存在连续性。】
又写：
【连续性≠起源相同。】
赫因看着那行字。
“你连恨人都这么麻烦。”
“简单比较容易杀错。”
“复杂也没少杀。”
莱娜的笔停了一下。
“对。”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这是赫因最讨厌她的地方之一。
她越来越少替自己辩解。
没有辩解时，指责反而不知道该往哪儿继续打。
下午，机械冷盒送来最小样分析。
旧血样已经失去活性。
没有完整细胞。
更不可能恢复成一个人。
组织样也只剩碎片化蛋白和部分矿化结构。
可两者都留下一种异常。
它们的灵性残迹，不是自然散逸。
像曾经被反复抽取、又在抽取中留下了方向性伤痕。
赫因把报告翻过来。
“如果只是旧时代刑具，这跟现在有什么关系？”
莱娜把百年账本里一份战后遗体回收报告抽出来。
那是她亲自签过的。
一名下层灵兽人俘虏死后，神域回收系统把“残余可用生能”列成了三个等级。
她以前只看总量。
现在重新看原始波形。
方向性伤痕一致。
赫因很久没说话。
窗外人造雨停了。
树叶开始滴水。
一滴一滴。
“所以神真的在吃。”
他最后说。
莱娜看着屏幕。
“至少现在的神域体系，确实在持续使用来自下层生命的转化能。”
“人呢？”
“我见过人界收割。”
“兽呢？”
“我见过。”
“那不就是——”
“是现在的食物链。”
她终于没有再回避这句话。
神食兽。
兽食人。
人被更弱的东西养活，也被更强的东西计算。
她在一百年战争里站在最上面那一层，以为自己至少知道刀往哪里落。
现在才发现刀柄上还有一只看不见的手。
赫因看向那张“上缴配额”的照片。
“神域拿七成，上交三成。”
“旧遗迹是这样。”
“现在呢？”
“不知道。”
“查。”
“会查。”
“怎么查？”
莱娜把机械冷盒打开。
三毫升不到的旧血样，被她重新分成三份。
最大的一份仍封在本地。
第二份零点八毫升。
第三份只有几滴。
组织样也只切出极薄的一角。
赫因看懂了。
“送出去？”
“两个不同节点。”
“你只剩几条安全线了。”
“所以不送整份。”
“如果丢了？”
“丢的是样，不是人。”
“如果线暴露？”
莱娜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断线。”
第一份被装进普通舰船冷却剂检修盒。
走一条仍未暴露的留种路线。
第二份不进战区物流。
由一艘去边境送机械轴承的民用货船带走。
为了保持低温，他们不能使用灵能冷柜，只能额外装二十七公斤化学冷却剂。
货船因此少带两箱轴承。
运费翻了三倍。
没有宏大的代价。
就是钱、重量、空间和一条可能会死掉的路。
这反而让事情更真实。
傍晚，第一条路线回复。
只发了一个符号。
圆圈缺了一角。
代表收件成功。
第二条没有回复。
一小时。
两小时。
第四小时，战区边境检查站突然提高民用冷藏货物抽检等级。
赫因看着公告。
“巧吗？”
“不能按巧算。”
莱娜立刻切断那条路线的后续地址。
留种网络再少一条安全通道。
从三条损失，变成四条。
第二份样本是否被查到，不知道。
货船上的人是否被扣，也不知道。
她没有资格用“值得”两个字替他们总结。
只把这件事记进账本。
【路线四：失联。】
【责任：莱娜。】
夜里，她去神族藏书库。
不是为了找答案。
是为了找目录。
内容会被删，目录往往删得没那么干净，因为太多旧系统需要靠索引知道自己缺了什么。
她用B级统帅仍保留的公开历史权限，一层层翻旧索引。
红灵。
圣阵。
下层。
供给。
能源。
三界。
前四个词几乎全被清理。
“三界”还剩很多。
大多是地理、战争、神学。
直到凌晨，她在一个废弃的书目编号里看到一行灰字。
【《三界供给总览》】
状态：
【永久撤除】
撤除原因：
【历史修订】
页数：
一百七十三。
附件：
一。
最奇怪的是页码。
一百七十三页正文都被删了。
附件也被删了。
但目录系统还记得其中有一页曾被单独调阅过九百四十七次。
那一页的页码是：
四十四。
调阅者栏已经清空。
最后一次调阅时间，就在卡伦删改无人星区细目之前的三天。
莱娜把手停在机械终端上。
屏幕底部又跳出一行迟来的系统提示。
【第44页并未删除。】
【状态：迁移。】
【当前位置：无权限显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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