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阀门不能关
第六战区的灯在中午灭了十一秒。
第十二秒亮起来时,广场上已经有人开始砸能源署的门。
“把下面的人放出来!”
“停止活体补差!”
“你们说了真相,然后呢?”
最后一句喊得最响。
莱娜站在指挥塔上,听得很清楚。
公开秘密以后,人们最初会以为真相是一把钥匙。
可门打开之后,如果里面仍然是一台不能立刻停下的机器,真相就会变成第二种愤怒。
赫因把实时供能图推到她面前。
“中央削掉百分之十二以后,第六战区已经连续五次触碰低压线。”
“医疗呢?”
“目前安全。”
“补差站?”
“暂停了三十一人的抽取,但主环要求我们在六小时内提供替代。”
“冻窟副队长?”
“隔离令还能撑十一个小时。”
“十六名死亡注销人员呢?”
“拒绝撤离。”
莱娜转身。
“去他们的节点。”
那是一个藏在供给主环背后的旧机械站。
十六个人住在里面。
他们在系统里已经死了,因此没有工资,没有家属,没有医疗记录,也没有退休。
他们每天做的事只有一件:
听管道。
莱娜进去时,一个老人正把耳朵贴在铜管上。
“左边又涨了。”
另一个人转动手轮。
“多少?”
“三格半。”
“放一点。”
“不能放,外面正在抗议。”
“抗议不会让压力自己消失。”
老人说完,才看见莱娜。
“将军来了。”
没有人敬礼。
死人不需要对活人的军衔负责。
“你们为什么留下?”莱娜问。
老人说:“因为我们走了,这里没人听。”
“自动监控呢?”
“自动监控会告诉你数值。我们听的是声音。”
“有什么区别?”
老人把一只备用听筒递给她。
莱娜贴上去。
最开始只有沉闷的流动声。
十几息后,她听见一阵极低的颤音。
像远处有人拖动一条铁链。
“这是回压。”
“从哪里来?”
“下面。”
“哪个下面?”
“没人知道。我们只知道它每次抬高之前,下层供给都会先降。”
“你们为什么不用人换班?”
老人笑了。
“因为活人的排班系统里没有这个岗位。”
“可以重新建。”
“建了就会有人问这条阀为什么存在。以前的人不想让别人问。”
“那你们十六个怎么来的?”
“一个带一个。快死的,或者已经被制度写死的。有人进来三十年,有人一百二十年。”
“想过离开吗?”
“每天。”
“为什么不走?”
老人把听筒挂回墙上。
“因为有一次我们少了两个人。没人听见右侧管线的高频啸叫。十一分钟后,一个下层聚居区的引型地脉倒灌,死了四百多人。”
他看着莱娜。
“将军,我们不是因为伟大才留下。我们是被一个已经发生过的数字拴在这里。”
莱娜没说“我理解”。
她的账本上也有这样的数字。
数字不会命令人。
可人会替数字命令自己。
莱娜看向主阀。
如果卡伦的话是真的,这就是那种他曾经试图一刀切断的东西。
如果卡伦在说谎,这至少也是可以测量的现象。
“能做小幅度验证吗?”
十六个人同时看她。
老人问:“多小?”
“百分之零点五。三十息。”
“可能影响下游。”
“预计范围?”
“无人节点两个,低人口节点一个。”
“生命风险?”
“按现有模型,低。但不是零。”
赫因低声说:“你又要拿别人验证。”
莱娜看他。
“是。”
“还做?”
“做。”
她没有用“为了更多人”替自己减罪。
她只是签字。
主阀关小百分之零点五。
第一息,没有变化。
第七息,回压线上升。
第十二息,两个无人节点报警。
第十九息,低人口节点的地脉能流出现逆向摆动。
第二十三息,莱娜喊:“开回去。”
老人立刻回阀。
总计二十三息。
没有等到三十息。
恢复后,地脉摆动在四分钟内衰减。
没有确认死亡。
有六名下层居民因短时灵压异常昏厥,两人出现耳膜出血。
莱娜没有只收一张数字报告。
二十分钟后,她到了低人口节点的临时诊所。六名昏厥者已经醒了五个,第六个仍在吸氧。两名耳膜出血者里有一个是维修工,另一个只有九岁。
孩子醒着,却听不见母亲在左边说话。疗愈师判断是短时灵压造成的单侧传导损伤,可能恢复,也可能留下一部分听力缺口。
母亲认出了莱娜肩甲上的统帅标志。
“是你关的阀?”
“是。”
“你说风险低。”
“模型说低。”
“那我女儿算什么?”
莱娜没有回答“意外”。
她让赫因把测试记录调出来,在诊所当场追加一项:低人口节点不再作为无人风险近似;任何下一轮阀门试验,必须有人口撤离或医疗前置。
这条限制意味着后续验证速度至少慢一倍,也意味着中央给她的两小时期限更难处理。
孩子的母亲没有因为这条新规原谅她。
莱娜也没有要求。
离开前,孩子用右耳勉强听见一点声音,问她:“你还会再关吗?”
莱娜说:“如果没有别的办法,可能会。”
母亲脸色变了。
莱娜接着说:“但不会再拿你们当‘低人口’三个字。”
她把孩子的临时病例号记在账本那八个人后面。后来的四分钟衰减曲线再漂亮,也不能把这一行擦掉。
莱娜把这八个人记进账本。
不是因为他们死了。
而是因为她不想让“没有死亡”变成“没有代价”。
独立验证得到的结果很有限,却足够残酷:
供给链确实存在反压。
强行截断,压力不会消失,只会向别处寻找出口。
卡伦所说的三个世界、一千七百余万死亡,仍然没有被证明。
但“只要把阀门关掉,一切就会结束”已经被证明是错的。
莱娜回到广场。
人群还在喊。
她没有派兵清场。
她站到能源署门前。
有人把一块石头砸在她肩上。
右肩旧伤瞬间麻了一下。
第二块石头砸在她胸甲上。
“骗子!”
“你不是说他们是人吗?”
“为什么不关?”
莱娜没有躲。
“因为我刚刚关了百分之零点五,二十三息。”
广场慢慢安静。
“八个人受伤。”
有人喊:“那是你们的系统有问题!”
“对。”
“那就拆掉!”
“拆。”
莱娜说。
“但不是今天用一把刀砍断。”
人群里有人骂她懦夫。
有人骂她神族的狗。
也有人问:“那三十二个人呢?”
莱娜沉默了一息。
“我还没有把他们救出来。”
这一句比任何解释都更快地让人群重新愤怒。
她没有继续讲话。
因为后面没有一句能让现实变漂亮。
就在这时,地下节点警报突然拔高。
刚才那二十三息的测试虽然已经恢复,却让一条老旧旁路暴露出裂口。
红色压力线一路窜向七码头。
“赤凰!”赫因喊。
“满载不行。”莱娜说。
“我知道。”
赤凰没有从天而降。
巨型机体停在第六战区维修坞,右肩外装甲仍拆开着,主炉只能维持低功率。
莱娜进入主同步位。
赫因接入第二支持通道。
炉控官席恩进入第三通道。
三个人。
主炉点火。
青晶灵矿先稳定底座,少量幽雾瓦斯进入二级炉提高瞬时功率。
能量账立刻跳出损耗:
【预计转换损耗:22.6%】
没有奇迹。
只有燃烧。
赤凰伸出一只巨大的机械手,压住即将爆裂的旁路外壳。莱娜没有用费型灵能硬灌——裂口周围的结构已经出现玻型结晶,继续以费压制会暂时占优,却可能把脆化推向更深处。
她让赫因把输出切到机械力矩。
席恩降炉。
赤凰像一个跪在地上的巨人,用身体重量一点一点把错位的阀壳顶回原位。
右肩同步痛感沿着莱娜旧伤烧进脊背。
她咬住牙。
“再两度。”
“会超你的肩部限制。”赫因说。
“机械侧两度,不加灵能。”
“收到。”
阀壳归位。
主炉熄火。
莱娜从同步位下来时,右臂抬不起来。
医疗判断很快出来:
【右肩旧伤急性复燃。】
【七十二小时禁止高负荷神经同步。】
与此同时,中央的最后期限送达。
不是六小时。
因为刚才的供给事故,缩短成了两小时。
【三十二名缺额对象必须完成处置。】
【允许豁免条件:】
【一、不可替代医疗隔离。】
【二、中央级证据保全。】
【三、军用研究留置。】
莱娜看完第三条。
赫因也看见了。
“你不会喜欢这个办法。”
“我已经想到了。”
“那就别用。”
“还有别的?”
赫因没有说话。
两小时倒计时开始。
莱娜望向地下。
三十二个还活着的人,只剩下三种合法身份可以不被回收。
病人。
证据。
或者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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